他们在海边生了一堆火。
柴是扁头和邱六从沙滩后头的乱草窠里捡来的，半干不湿，烧起来烟不小。可这海风大，烟一冒出来就被吹散，只留下一股子草灰混着盐的气味。江寻坐在火边，看他们几个把脚埋进沙里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龚老三靠着包袱，面朝海，不知在看什么。骆女人用一根细柴挑着几个海螺，放在火旁烤，说能烧出里头的肉。苏老三蹲在火堆另一边，慢慢抽他那半截潮了的烟。那烟点不亮，只冒青气。他抽一口，骂一句，又抽。江寻由他。这海边的夜，再没烟，也够人喘了。
天全黑下来后，海便像另一片天。浪声大得发闷，一下一下，似从地心顶上来。远处一片黑，只有浪尖上偶尔泛一点白光，像海在夜里翻身。江寻仰脸看星。海边的星极少，都叫水汽糊了，只剩几粒极亮的，钉在头顶。她忽然想，这海和北边的天，是不是同一个天。也许是。也许又不是。北边的天干，星子清清楚楚，像冻在空里。这南边的天软，星子像浸了水，朦朦胧胧，像随时会掉下来。江寻就这么看着，直到火小了，众人都歪下去。她没叫醒谁，只把火又拨旺些，然后起身朝水边走去。海水比白日更凉。她赤脚踩在潮线上，那潮水退下去时，沙子从脚底被抽走，人像往下沉了一寸。她沿着潮线慢慢走，任海水一下一下地舔她的脚。海风从黑里吹来，把她单薄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。她走了很远，又像没走。海这么宽，沙滩这么长，她的脚印在身后一排排，被涌上来的水一盖，就没了。江寻低着头，看那潮水。水里有极细极碎的磷光，浪一翻，就亮一下，像地底下偷跑上来的星。她蹲下，去捞，什么也捞不着。那光就在她指间，像叶永年那铁片上的水纹，明一下，暗一下。她忽然很想说话。想告诉老鳄，海水真的是咸的，而且不是北边那种苦咸。可没人听。她便自己说了，声音轻得像气：“我到了。”海风把这三个字卷走了。浪打过来，没到小腿。江寻没躲。她站直了，看黑茫茫的海。海的那头，该是更南的地方。也许有岛，也许没。叶永年当年在这里，是不是也这样，站在夜里看海？他有没有想过，很多年后，会有一个他从没抱过的女儿，也在同样的地方，把脚泡在同样的水里？江寻从怀里摸出那半片铁。铁片贴在掌心，竟有些发热。不知是她的体温，还是这海风太潮，激出了什么。她把它贴在额上。凉，硬，带着股极淡的铁腥。像一个人的手背。江寻闭上眼，像就这样站成了海边的一块石头。
等她再回到火边，天已有些灰。苏老三醒了，正把火堆里埋着的海螺扒出来。那几个海螺裂了口，肉缩成一小团。他挑了一个，递给江寻。江寻蹲下，接过。那肉又硬又咸，像嚼海水。可她还是咽下去了。苏老三说：“涨潮了。浪比昨儿近了。”江寻回头，看那潮线。确实，海水已经漫过她刚才站的地方。海在夜里涨，也在他们睡着时涨。这海从没停过。她说：“等天再亮些，我沿滩往西走一段。”苏老三问：“找什么？”江寻说：“找矿核的来源。叶永年当年是从海边的红卤里取的。这里的沙，太干净了。得找有红水渗出来的礁石。”苏老三“嗯”了声，说：“那我也去。”江寻没拒绝。有些地，一个人走不安全。天亮后，他们把龚老三他们安顿在沙滩后头一个半塌的草寮里，留了邱六和扁头照看。江寻和苏老三顺滩往西走。太阳还没全出来，海是青灰色的，浪不大，像没睡醒。滩上有被一夜潮水推上来的东西：碎木、海草、几片发白的鱼骨。还有一串极细的爪印，像海鸟的，又像别的什么。苏老三看那印子，说：“这地方夜里不干净。有东西从海里上来，又退了。”江寻“嗯”了声，仍走。走了约莫一刻钟，滩上开始出现石头。先是一两块，后来成片。那些石头黑中带红，半埋在沙里，像从地里吐出来的血块。江寻蹲下，摸一块。石面粗粝，有细孔，细孔里结着白霜。她把石上的沙拨开，看见石底有一小条缝。缝里有水，水是红褐色的，极慢极慢地往外渗。她用指尖蘸了一点，放在鼻下。腥的，咸的，像陈年的血。苏老三也蘸了点，说：“是红卤。和矿区那边一个味。”江寻点头。她从怀里摸出矿核。黑布没解，只是把矿核贴近那条石缝。矿核像被什么吸住了，极轻地“嗡”了一下。她掌心里麻了一瞬，又散了。江寻直起身，看这片礁石。石头不密，可连成一片，朝海里伸。潮水再大些，这里就全淹了。现在退潮，石根都露着。她说：“就是这了。这石头下头是红卤。矿核就是从这带出去的。”苏老三望了望，说：“就为这么块东西，叶永年绕了大半个南方。”江寻没应。她蹲在一块稍大些的石上，把矿核解出来，让那点红光透在石面上。那光极淡，像从石头里反出来的，又像从矿核里流进去。海风大起来，把她几缕头发吹到眼前。她没拨。她像在看一扇门。门后是海。门上是水纹。门里，是从北到南这整条路。她知道，这该是最后了。找到矿核的出生处，叶永年留下的最后一条线，也就到头了。可这最后，却空得厉害。没有人。没有声。只有海，和这血红的水。她忽然有些怕。不是怕海，是怕这路真要到头了。到头的滋味，原来这么轻。轻得像要把人从地上拔起来。苏老三像看出什么，说：“别想多了。水找到根，人也就有根了。你在，这就不算完。”江寻“嗯”了声。她把矿核收回怀里。那东西很静，像终于回了趟家。江寻看着海。太阳出来了，从东边海面上一跃，把整片水都点着了。金红金红的，像一海的血，又像一海的灯。她站起来，说：“回吧。等他们醒了，再一起到海边站站。让大家都看看这水。”苏老三应了。两人沿原路走。身后的礁石，在涨起的潮里，慢慢被水没过去。江寻没回头。她像把那最后一点疑惑，也留在了那石缝里。让它和海一起，涨涨落落。而她，要回火边去了。回到那些还活着的人中间。把最后这一点根，也带回去。让他们知道，海到了。路到了。他们也到了。天光越来越亮。滩上的水鸟多起来，叫着，飞着。江寻踩着沙，走得不快。风从海上来，像在送她，又像在挽留。她没停。她只是走。像这半生，一直那样走。只是这一次，脚步不急了。不急，也不怕。心里那点空，像被这南边的日头，慢慢晒实了。海还在身后。在前面。在四面八方。像命。像她。像这路，终于和天连成了一片。江寻回去时，众人正用木棍挑着几条被浪冲上岸的死鱼。她看了一眼。那鱼极小，银白。像谁从海里递上来的。邱六说：“零姐，有鱼！”江寻说：“不捡。让海收回去。”邱六不解，可还是把鱼丢回了水里。那鱼在浪里一翻，没了。江寻看着那水，心里平了。他们朝火堆走。海风追着他们，像要把他们一路从北边带来的灰，都吹进海里。江寻走在最前。火还亮着，很小。可足够。这最后一程，他们一个都没少。还多了海。多了这片蓝。多了这咸的风。她慢慢呼出一口气。这命，终于像条河，流到了这里。海在前面，像在说：歇吧。到家了。江寻想，也许真是。也许，就到这里了。可这不也够了吗？她坐到火边，把鞋脱了。脚底全是沙。海沙。她没擦。就让它沾着。像让这南海记着她。记着这几个从北边来的人，曾站在它的水边，活下来。夜又来了。浪又涨了。他们，还在。一直会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