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村子没有名字。或者有,但住在这儿的人早就不用了。江寻他们在井边歇着时,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从最近的一间土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半碗米汤。她先看井,再看他们,最后朝龚老三走了过去。龚老三坐在井栏边,头一点一点的,像只被晒软了的病鸡。妇人蹲下,把碗往他嘴边递了递。龚老三张了张嘴,半天才含住碗沿,小口小口地咽。江寻站在一旁,没拦。她能看出来,这妇人不是可怜他们。她只是见不得一个活人在她门前这样软下去。
“你们从哪儿来?”妇人问。
“北边。”江寻说。
妇人没再问,只把碗收回来,又起身回屋。过了会儿,她端出个小陶盆,盆里盛着几块蒸得发黑的红薯,还有一小撮粗盐。她把盆放在井边一块石头上,说:“吃。这村子穷,就这些。”江寻谢了。众人也不客气。红薯还是热的,烫得邱六左右手倒腾。扁头剥了皮,先递了一块给骆女人。骆女人没吃,搁在龚老三手上。龚老三说:“我吃过了。”骆女人说:“你那半碗是水,不顶饿。”龚老三这才慢慢吃下去。江寻也吃了一块。那红薯极甜,甜得人舌尖发颤。这甜味像根引线,一下把她这些年压在舌头底下的苦都勾了出来。她没让那苦翻上来,只把红薯咽下去,又含了口水。水是井水,凉的,把那股甜和苦都冲淡了。苏老三吃完了,到井边洗了把脸。他脸上的泥和盐花被水一冲,露出底下一张老皱的脸。他比出北边时瘦了太多,颧骨都顶着皮。可他精神还好,眼里有光。江寻看他一眼,心里安了些。这老头,是能走到底的。
妇人姓董,男人前年下河捞沙,再没回来。她一个人带着个半大孙子,日子也紧。她说村南头有间旧仓房,原是放稻种的,如今空着。他们要去,得先跟里正说一声。江寻问清里正家,就和苏老三过去了。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男人,正蹲在门口修锄头。听江寻说完,他也没多问,只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说:“住可以。别夜里乱走。南边水多,有长虫。”江寻应下。里正又看了眼苏老三,说:“你们是盐场那边过来的?”苏老三说:“是。走了快一个月。”里正“哦”了声,把锄头放一边,起身带他们去旧仓房。那仓房在村南,离正路有几十步,四壁是泥砖,屋顶新翻过草,半新不旧。门是竹编的,能挡鸡狗,不挡风。里正说:“这屋子没灶。要生火,去外头土坑。”江寻说:“有墙有顶就成。”里正又看了他们一眼,没多待,转身走了。江寻和苏老三回井边,把人都带了过来。旧仓房不大,但比前些天的石墙草棚强了太多。地上铺着干稻秆,一踩“沙沙”响。骆女人进去后第一件事,是把窗户上的破洞用草塞了。龚老三被放在靠墙最厚的地方,半个身子都陷在草里。他说:“这稻秆香。像睡了谷仓。”邱六和扁头在门口打闹了一下,又很快安静下来。江寻坐在门口,把鞋脱了。脚底全是裂口,有些还渗着水。她没管,只晾着。风从门外吹进来,把稻秆味和外面的水田味搅在一起,温温的,软软的。她靠着门框,看村道上有人牵牛经过,有人端着盆下河。这村子小,但人没闲着。这南边的日子,像一条慢慢流着的小河,不激,不闹,只是活着。
到了傍晚,妇人董氏又来了,端来一瓦罐菜汤。汤里浮着几片菜叶和几块白萝卜。她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男孩,躲在她腿后,只露出一只眼睛。江寻道谢。妇人说:“不是白给。你们要是有劲了,帮我修修后墙。前阵子雨大,把墙根泡软了。”江寻说:“明天就修。”妇人点点头,拉着孩子走了。汤还热着。众人分着喝了。那汤没油,可极鲜。龚老三喝得慢,怕烫。邱六喝得最快,像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。江寻喝了几口,觉得这南边的水、南边的菜,都跟北边不一样。连苦味都轻。她没把矿核拿出来。她怕这地方太静,静到连那点红光都会被人看见。她只把黑铁片和矿核在怀里按了按,然后坐到门口去。天渐渐暗下,村子的声音也低了。有蛙,有虫,有远远的狗叫。江寻没睡。她看天。南方天低,星子多而密,像一把把细米。她想起老鳄。不知他变成星没有。若变了,也该在南边,能看见他们了。她这样想着,便把背往门框上一靠,像靠着一个极远又极近的人。夜从稻田上漫过来,软得像水。江寻慢慢呼出一口长气。这村子,这仓房,这一屋子的呼吸。像从哪个极深的梦里借来的一晚。她得守着。守到天亮,再把墙修了。再往后,路还得走。可今晚,她想先坐在这里,听这南方的夜。像头一次,听清这世上原来还有这么多活着的声音。一声一声,都和自己一样,不肯停。她闭了闭眼。没有睡。只是静。静得像把命都安放在这稻秆香里了。天还没亮,她知道。可她已经能看见,前头的路像被露水洗过,等着他们明天去踩。踩过去,就是更南。更南的地方,也许真能看见海。她没告诉任何人。有些事,得等看见了再说。今晚,就先歇一歇。让这些跟着她走了几千里的人,做一个没风没沙的好梦。江寻这样想着,把门拉上半扇。风从缝里吹进来,像在轻轻翻动这夜。她把刀横在膝上,不再动了。像这村里最老的一棵树,把根慢慢扎了下去。她知道,明天会来的。他们还会走。可此刻,就让他们和这南方,和平共处一夜。这一夜,不用逃,不用追,不用把命挂在刀尖上。只要睡。像人一样睡。像还值得活一样睡。睡到天亮。睡到鸡叫。睡到有人从门口走过,说:“起吧。太阳出来了。”江寻没睡。可她也算歇了。她听风,听蛙,听那孩子偶尔在梦里的叫唤。她像在听这世上最轻最轻的安魂曲。而她,是这曲子里唯一还睁着眼的人。这就够了。她守着。一直守到天边重新泛白。守到那些人和那村子一起,从夜里慢慢醒过来。天亮了。她起身。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