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有点灰,江寻就醒了。旧村的夜像一匹粗麻布,把她裹了一身寒意。她动了动,肩背又硬又板,像从门板上长出来的。她慢慢站起,走到门口。外头的天光极薄,灰里带蓝,像碗被水洗过的陈墨。村子还在睡,其实它一直睡着。那些空屋黑洞洞的,像一口口再不会有人来汲的井。只有晨风从村尾过来,把地上的干草吹得窸窣响。
她回身叫了苏老三。苏老三也醒了,正往火堆里埋最后一点红。他见江寻起来,低声道:“水囊还温着。我昨夜在村后头找到一口井。水是好的,比白蛇沟的还软。”江寻说:“打了没有?”苏老三说:“打了两囊。给龚老三和骆家妹子先喝了。”江寻点头。她走到里间门口,看见骆女人已经坐起来,正把一块洗得极旧的布帕子折成条,搭在龚老三额上。龚老三发着低烧,身子蜷得像只瘦虾。江寻蹲下,摸他后颈。热不算高,但人虚。江寻说:“今天还能走吗?”龚老三半睁开眼,干裂的嘴动了动:“能。就是腿飘。”江寻说:“飘也走。今天要到渡口。到了就能歇。”她起身,让骆女人和邱六把东西再收一收。扁头也醒了,正把昨夜烤干的鞋往脚上套。那一双鞋又小又破,脚趾都快顶出来了。江寻看了一眼,说:“等过了渡,给你找双好的。”扁头咧嘴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出村前,江寻又去了那块青石碑前。天光比方才亮了些,那“集”字也清楚了几分。她用手把那上面的土又抹了抹,像替这村子把名字擦亮。这是旧水沟集。他们来过。也许以后再不会有人来。可他们来过。这便也算和这地方结了缘分。她起身,对众人说:“走。去苦泉渡。”这名字在晨风里像被吹得散了一下,又落回各人耳里。
路是往南的。不像之前那么荒,也不宽,但常有人走——路面上有新鲜的牛蹄印,还有几处被草鞋踩出的浅坑。江寻心里有了数。苦泉渡不远了。她让苏老三和扁头在前头分开走,不要并肩,留出间隙。她自己扶着龚老三。龚老三走得很慢,一条腿像拖着,另一条也软得像没骨头。江寻没催。这时候催,就是把人往死里催。她只慢慢走,和他一起一前一后,像两根从旧村里挪出来的木桩。骆女人和邱六跟在左右。邱六一路摘了些紫红色的小花,花茎极短,他把花插在骆女人的头巾角上。骆女人没摘,只微微偏了偏头。江寻见了,没说话。这点小小的活气,像从石缝里冒出来的青苔。她知道,这一路太长了。长到人都快记不得这些无关紧要的好。可正因无关紧要,才更金贵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路忽然陡下去。那坡极缓,却把人的步子往快了带。前头风大起来,是水风。江寻吸了吸鼻子。空气里有水草和湿沙的气味,还有淡淡的、像烧过的草灰味。她还没看见水,先听见了。那水声不亮,像从很深的地方一荡一荡地传上来。是河。或者,是渡口前的旧河湾。苏老三在前头站住了,回头说:“到了。”江寻快走几步,眼前豁然一开。前面是片极宽的河滩。滩上生满半枯的芦苇和野蒲,风一吹,就“沙沙”地朝一边伏。水从滩南边流过,比白蛇沟宽了不止一倍。水面灰青灰青的,不深不浅,像一条被人铺在野地里的旧绸子。河对岸是道土坡,坡上绿意更重,几间灰黑的草棚半隐在树影里。江寻把目光拉回来。滩涂上有条被人踩得发白的小路,一直伸向水边。水边横着一条破船,船底朝天,像头被晒干的灰牛。船旁有块木牌,牌上写着两个字,墨都淡得快看不见了:苦泉。
苦泉渡没有船。苏老三和扁头下到滩上,绕了一圈。苏老三回来,说:“船没了。倒是有几根木桩,像原来拴船用的。水边有绳头,让人用刀割了。”江寻脸色不动。她早知道,这一路不会那么顺。她问:“能蹚吗?”苏老三摇头:“河心深。我拿棍子探了,边儿上都过腰。中间不敢去。”江寻看着那河。河不宽,不过十几丈。可这种旧河,看着平,底下常是冷泥和暗沟。人下去,走着走着就没了。不能赌。她让众人先到河滩边歇下。自己走到那破船旁,低头看。船身太旧,船板一按就裂。修,是修不成了。她抬头看对岸。对岸那几间草棚,近得能看见晒着的渔网。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望。江寻心里像被什么轻轻一拨。这渡口,静得和旧村一样。可这静里,有股子说不上来的“藏”。好像对岸有人,只是不出来。她收回目光,走回众人处。苏老三正用刀削一根粗竹竿。扁头在滩上寻了几块薄石片打水漂。江寻说:“你们看见对岸有人没?”骆女人说:“刚才有个影子,在草棚后头一晃。没看清。”江寻又望对岸。风大,把对岸的树和草吹得乱晃。那几间草棚像几顶被风吹斜的旧斗笠。她说:“天还早。我们沿着河走一段。渡口没船,总有能过河的地。”苏老三点头。龚老三被邱六扶起来时,说:“这河名不好。苦泉。像要人吃苦。”江寻说:“我们这一路,苦不苦都是自己走过来的。一个名字,还压不死人。”她说完,把包袱一提,朝上游走。
河滩越来越窄,后来全是石头和矮树。水声也小了。江寻边走边看。有些地方水浅,能见到底。可对岸全是陡坎,上不去。又走了一小段,前头忽然现出个极小的水湾,湾边有片硬地,地上有几块被磨亮的石头,像曾有人在这里摆过渡。江寻站住。她看见水里有几块半露的大石,从这岸斜斜排到对岸,像是天生的石跳。水从石间流过去,不深,只没到膝。江寻心下一动。她回头看苏老三。苏老三会意,走过去,蹲下看那几块石头。看了一阵,他说:“石头底下有基,不是冲来的。像人摆的。这石跳能过。就是青苔厚,得爬。”江寻又看对岸。对岸有一小片空处,岸势也缓。她说:“能过。一个一个走。把鞋脱了,用草绳把脚裹上,防滑。”众人便解下鞋,用草绳缠脚。江寻先下水。水极凉,像从山根底下冒出来的,一下激到骨头。她没停,一步步踩上第一块石头。那石头极滑,像抹了油。她放低身子,手往前伸,稳着。第二块,第三块。水花溅起来,把裤腿又打湿了。她没回头,只听见后头苏老三在低声指挥。等踏上对岸,她整个人才松下来,像从一盆冰里捞出来。她转过身,看他们一个个过。苏老三背着龚老三,脸憋得发紫。邱六和扁头先过来,又回头接骆女人。骆女人过到一半,脚下一滑,半条腿滑进水里,被江寻一把抓住。水声一下大起来,像要把人往下拽。等把骆女人拽上来,她嘴唇都白了。江寻说:“没事了。到岸了。”骆女人点头,半天说不出话。
对岸没有路,只有一片极密的草。江寻让众人在岸上歇一歇,晒晒衣裳。太阳从云后头出来了,不烈,像把温水慢慢浇下来。龚老三坐在石头上,把两条腿摊开。他说:“这岸的草都绿得多。”江寻没应。她在看前头。草后头有条土路,极不显眼,像被牛踩出来的。再远点,树丛里似乎有人影动了一下。极快,像只灰兔。江寻没声张。她只把刀往腰上又紧了紧,然后说:“收拾。往南路还长。”众人便又起来。他们踩着南岸的湿土和野草,慢慢往前走。河已经落在后头了,只能听见一点极轻极轻的水响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江寻回头看了一眼。苦泉渡,像一只没有船的空手,就这么把他们送了过来。天光从云后大片大片地漏下来,照得前路白茫茫的,像这南方在给他们开道。江寻没再看河。她朝前走。风从南边来,已经有些热了。这一路,像真的要走到头了。可她心里没有快,也没有慢。她只是走。像这世上所有的路,最后都不过是一步一步。她带着他们,走进了那片更绿更厚的草里。像一队从旧日子里淌出来的影子,正慢慢地,往更新更亮的地方去。而苦泉渡,在身后,把河水和风都留了下来。像在说:过河了。就别再回头。江寻没有回头。他们也没有。草在脚下“沙沙”响,像应。像命。一直朝南。朝更暖的南。朝他们走了几千里终于要摸到的那点光。走。走。走。就快到了。江寻能觉出来。不是路短了,是心里那盏灯,真的近了。她攥紧包袱,腿好像又有了劲。风从耳边过,像老鳄在说:“走。别停。”她便真没停。一直走。直到天边最后一缕白都暗下去,他们才在草里寻了处高地,歇下了。这一夜,没有村,没有火。可有草,有星,有彼此。够了。明天再走。明天,也许就能见着南海。见着叶永年从那里带走矿核的最后一道水。江寻枕着草,看天。天极深,像一片倒扣的海。她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。不是高兴。是觉得,真走了这么远啊。远得连老鳄都要不认得了。可她还认得。认得路,认得人,认得这一路的苦。也认得,前头那点还没亮起来的黎明。她闭上眼。草香清苦。风轻。夜软。他们睡了。在南方深处。在黎明前。像一群快要到岸的候鸟,终于肯收起翅膀,把头埋进梦里。梦里,会有海。会有光。会有老鳄蹲在岸上,用草棍子划地,抬头说:“来啦。”江寻没应。她只觉着,自己笑了笑。然后,天就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