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村出现在黄昏里,比他们想得还安静。那是一种被荒了很多年才养出来的静,像一潭不深不浅的水,连风都吹不皱。最先露出来的是几棵老柏,黑青黑青地立在村口,像替谁守夜的老人。再往后,就看见屋了。屋顶多已塌了,檩条子一根根斜伸出来,像从地里生出来的黑骨头。墙还在,夯土墙,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深沟,像哭花了的脸。江寻他们在离村口半里处停下。苏老三先上去探,回来时脸色和着夜色,看不大清。他说:“空村。没有人,也没有牲畜。有几间偏房墙还在,能过夜。”江寻点头,带人进村。
村口路边有块青石碑,半截埋在土里,露出的部分刻着几个字。江寻蹲下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。那字被风沙啃得太久,只认出中间一个“集”字。她想起苏老三说的,这旧村叫水沟集。水沟集。多小的地方,也要给自己的名字立块碑。她把碑上的土拂了拂,没再停留。众人从碑旁过去。村路是泥的,几天没雨,已干得发硬。路两边长满野草,有些已高过膝盖。一间间空屋张着黑洞洞的门口,像把这些年吞进去的旧月光都藏在了里头。有风从村尾推过来,吹得几块破门板“吱呀”响。邱六缩了缩脖子,朝江寻靠近。江寻说:“别怕。这地方连野狗都不来了。”她这话一半是给邱六,一半是给自己。话一出口,就觉得这静更实了,像能把人踩进去。
他们选了村西头一间半塌的土房。那房子朝南,门前有片硬地,原先应是晒谷场。墙还完整,只是东角塌了个口子,拿块破门板能挡。屋内有两间,里间小,外间大。江寻让龚老三睡里间,骆女人和邱六陪着。苏老三在门口用石头把火坑码起来。柴是村里现捡的,几根从塌屋上掉下来的梁木,干得发脆。火烧起来时,天已黑尽。火光把断墙照得忽明忽暗,像这屋里又活了过来。扁头把包袱打开,把最后几块杂面饼一人分半块。水囊里的水还够。江寻让大家先吃。她自己只撕了一小角,抿了点水。龚老三已经半睡半醒,被邱六叫起来,吃了几口,又倒下去。他嘴里含糊道:“这屋像我姥姥家。”骆女人给他搭上老鳄那件旧外套,说:“睡吧。门给你挡着。”
江寻端着水,坐在外间离门三步处。苏老三也在,拿刀削一根木签。江寻看他:“今天没见那帮人,可我这心里不踏实。”苏老三说:“这地方像闭了门。别说灰衣人,野物都少。可也正因这样,我们不能睡死。”江寻“嗯”了声。夜里风变大了,从墙缝和门角往里钻,把火舌吹得东倒西歪。扁头和邱六已经睡熟,像两捆柴。骆女人没睡,坐在里间门边,给龚老三赶蚊虫。江寻让她过来睡,她摇头,说:“我再陪他一阵。”江寻便不再劝。她和苏老三轮着守。苏老三前夜守了整宿,江寻让他先歇。他没推辞,靠在火堆后头,不一会儿就起了鼾。那鼾声和火光混在一起,让这死静里多了一丝生气。江寻坐着,听。她听见风里有更远的声音,像水。像很远的地方,有什么在流。也许是山里的溪,也许是那条白蛇沟在继续往南。也许,已经是苦泉渡了。她没去分辨。她把那半片黑铁片从怀里摸出来。铁片已被她的体温焐热了,棱角都温了。她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上面那几道水纹。这夜,像也被摩挲得软下来。
火堆“啪”地爆了一下。江寻身子没动,手却已按住刀柄。她朝外看。门外黑得发黏,只有几株野草被火映出点轮廓。没有声音。可她的后颈一直发紧,像有双眼在看她。她知道,不是灰衣人。灰衣人到了这村里,不会这么安静。也不会只有一双眼睛。那是别的。她慢慢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,刀光照着火,亮了一下。外头那感觉就轻了,像被这点刀光劝走了。江寻没再动。她不愿在这旧村里多生事端。更不愿把身后这些刚睡着的人叫醒。她把刀重新收好,把黑铁片和矿核并排放进贴身小袋。火又旺起来。她往火里添了半根干柴。柴“噼啪”响,像在应她那点未消的警觉。她靠着墙,没闭眼。她知道,夜还长,这村子还半睁着眼。而南边的渡口,也在这片黑里,等着天亮。她得守着,等风把这夜吹过去。等天亮,再把这群人带出去。去苦泉渡。去过了这条旧水,就到了更南、更平的地方。也许,也就到了叶永年说的“尽头”。她抬头,看天。天上没星。只有一片极深极深的黑,像把整个南方都含在嘴里。江寻慢慢吐出一口长气。她不急。天总会亮。他们总会走。就像这世上,所有的路,最后都会到一个有水的地方。她这样想着,心也像被这夜浸软了。刀还在手边。人还在身后。火还亮着。这一夜,大概能过去。她闭上眼,半睡半醒地,把风数成一节一节。像在给这旧村守更。也像在给来路和前方,都行了一个极轻极轻的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