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蛇沟的水,比他们想得还要活。
水从北来,曲曲折折,贴着山脚和草坡,一路往南。说是沟,可有些地方已宽成小河的样,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和卵石,偶尔有几条极小极细的鱼,像黑线一样从石间蹿过去。沟两边的草绿得发黑,齐腰深,人走在里面,鞋和裤腿一忽儿就湿了。江寻让扁头在前头探路,自己走在沟沿上。沟沿有的地方极窄,一脚宽;有的地方被水掏空了,看着是草,踩下去是空的。她走一段,就用刀尖点两下。那声音不脆,像刀插进湿土里,闷闷的。她喜欢这声。实。每一步都得是实的。
龚老三今日比昨儿更虚。他两条腿像从肚里就开始软,下地像踩棉花。骆女人和邱六一人一边,架着他。他也不再逞强,只把脑袋耷在肩上,像根被雨打弯了的旧麦子。苏老三走最后,不时回头看。这地方没人烟,可越是没人烟,他越怕有东西从草里钻出来。他说:“再走一段,等看见水湾子,就歇。”江寻应了。她知道众人早没多少力了。从大坪集出来,这几日全凭一口心气撑着。天还没亮透,可空气已经暖起来。没有北边那种毒辣辣的日头,只是一种闷闷的、发黏的热,像把人裹在蒸笼边的湿布里。江寻把袖子卷得老高,胳膊上全是草叶划出的细口子,汗一蜇,隐隐地疼。她不看,只走。怀里的矿核贴着肉,凉沁沁的,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一小块冷玉。它又静了。静得江寻有些不安。它每一次静下来,前头总有变数。她不敢说。
正想着,前头的沟忽然拐了个急弯,水声大起来。江寻快走几步,看见那沟在拐弯处冲出一小片水湾,水湾不深,却宽,像谁在这山野里轻轻按出一只浅碗。水面平而亮,映着半明不明的天,像一片没睡醒的薄镜。江寻说:“在这儿歇。把腿缓缓。”众人便在水湾边坐下。苏老三去下游望了望,回来说:“水到这儿,是从西边绕上来的。再往南,恐怕要跟别的沟合成一条。那水就深了。”江寻问:“能过吗?”苏老三说:“能。沟边有浅处,底下是碎石,蹚得过。但要慢,水底下青苔厚,容易滑。”江寻点头。她看了看龚老三。龚老三斜靠在一块大石上,脸白中透青,唇色发灰。江寻把水囊拧开,扶他喝了几口。龚老三说:“零姐,我是不是挺不过去了?”江寻说:“你刚过沙地时也这么问。现在不还嚼着干粮。”龚老三不说话了,只闭了闭眼,像要哭,又憋住了。江寻没再说。她把骆女人叫到一旁,低声问:“他这两天解过手没?”骆女人说:“昨日解过。就一点点,黄得吓人。”江寻说:“水要让他多喝。别怕耽误路程。”骆女人点头,回身去接水。江寻坐回石上,慢慢解下裹在脚上的布条,把两只脚浸进水里。那水真凉,像有无数根极细极软的针往皮里扎。她仰起脸,看天。天上没几朵云,只有几片极白的羽毛云,像谁在天顶养了一群好远好远的鸟。她忽然想,老鳄以前在夜里最爱说:“云往南,雨不沾。”可她记不清那是他胡扯,还是真有这说法。她没问过。现在也没人可问了。她把脚从水里抽出来,擦干。苏老三已经替每人灌满了水。扁头去寻了几块被水冲得圆溜的石头,给每人一块,说:“走不动时,握在手里,能分心。”江寻没要。龚老三倒接了,攥在手里,像攥着个极小的命。
又走了一个多时辰,沟果然宽起来。对面岸上的草渐渐稀了,露出些红褐色的土。有几处石头塌下来,像从土里翻出来的旧骨头。水声也变了,不再是细细的“哗哗”,而成了更沉更闷的“嗡嗡”,像地底有东西在跑。苏老三脸上有些紧,说:“快和别的沟汇上了。这段水里有暗涡,别看水面平,下头绞得厉害。咱们得往上段绕。”江寻问:“往哪儿绕?”苏老三指指西边:“从那儿过。那有片草浅处,水到腿肚。到了对岸,能接上老路。”江寻便带人往西走。岸边全是软沙,踩下去半只脚陷进去。骆女人滑了一跤,半身都湿了。邱六赶紧去拉。龚老三也站不稳,被苏老三从后头架住。等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绕到对岸,天已近午。江寻回头,看那水。他们刚蹚过来的地方,水正慢慢涨起来,像被什么东西从河底往上顶。她心里有些后怕。这沟看着温,底下全是活脾气。她说:“别回头了。走。”对岸有路。是一条更老更旧的小路,像从草地里挤出来的。他们走上去,脚下终于是干爽的。路两旁的草不高,野花多起来,白的,黄的,像谁在路边撒了把碎星。扁头问苏老三:“这路通哪?”苏老三说:“通旧村。那村子叫水沟集,早废了。再往南,听说有个渡口,叫苦泉渡。过了渡,就是更南边的地。”江寻没说话。苦泉渡。这名字像一根旧刺,轻轻扎进她心里。她说:“今晚能到旧村吗?”苏老三看看天,说:“能。这路缓,走快些,天黑前能望见村外的青石碑。”江寻说:“那走。到了旧村,再歇。”众人便又提起一口气,沿路南下。风从南边来,吹得人衣角翻卷。江寻在前,眼睛看着路,耳朵听着水。水声在远处跟着,像一条不肯散的旧魂。她不知道那旧村里还有什么。也许只剩几堵墙,几口枯井。可只要墙还在,井还在,这路就没断。她得去。带着这些人,再往南,再往旧处走。一直走到那最后的渡口。走到能看见海的地方。她摸了摸怀里的矿核。它还静着,像也知道,快到地方了。江寻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,又推进去。她的影子在正午的日头下缩成一小团,像一滴被晒干的墨。他们走了。沿着那条从草里生出来的路,往南。水声在身后,风在身前。这一路,像一列从北到南的旧车,慢慢驶进了更绿、更潮、更没人记得的山野。可江寻记得。她记得每一段路。记得每一个人。记得这片草,这汪水,还有那半片鱼鳞似的黑铁。她都记得。她带着这些,像带着一袋不肯丢的旧火。往南。再往南。天还高,路还长。她没回头。可她知道,后头的人,都还在。跟着她。像影子,像命。像这条白蛇沟的水,慢慢汇向南方更宽的河。他们,就要到了。江寻想,再走一段,就能看见旧村了。她要选个能避风的墙角,让他们都睡下。她守着。像这么些年,她一直守着他们。而天亮以后,苦泉渡,就在前头了。那里也许有船,也许有桥,也许什么也没有。可人既然已经到了这儿,就没有不能过的水。过不了,就蹚。蹚不过,就绕。绕不过,就等。江寻抬头,看见南边的天边,云正慢慢散开。光从云后透出来,像一扇极远极远的门,正被谁轻轻推开。她没说话,只是走。带着这一队从北边来的残兵,像一列慢慢朝南挪动的小山。山不说话。水不说话。只有风在耳边,呼呼地,像在给他们数着步子。江寻就数着这风声,一步一步,朝旧村去。朝苦泉渡去。朝那扇天边的门去。朝着她这漫长一路的,最后几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