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雾还没散。那雾不是北边沙地里那种混着黄灰的干雾,是潮润的,软绵绵的,从草叶和石头缝里一丝一丝升起来,像地底下有无数张极小的嘴在呵气。江寻带着人离开石墙,顺那条老车路继续南行。路比昨日更荒,有些地方已被草根和野藤拱得变了形,石板翘起来,像一页页被风掀动的旧书。她走在最前,脚底压得实,眼睛不停扫着路面。她还在找。找叶永年留下的别的东西。那半片黑铁片像从这路上掉下来的一粒旧话,她已经接住了。可她不满足。她知道这路还没说完。
苏老三见她几次低头,也明白了七八分。他没问,只跟着看。他是个跑老了路的人,知道有些记号不是留给所有人看的。扁头也乖觉,不时拨开路上的浮草,露出底下的石板。走了一段,他忽然蹲下,朝江寻招了招手。江寻过去。石板边缘,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刻痕,像用铁器随手凿的,三道横,一道斜,像水,又像风。江寻用指尖摸了摸。那刻痕已被风吹得圆了,可还摸得出。她抬头,看路延伸的方向。那条路一直往南,像要钻进一片极密的林子里去。她说:“这是给人指路的。不是给我们,是给知道这记号的。”苏老三凑过来看,说:“三道横,一道斜。像河,也像箭。指的方向不偏,正南。”江寻点头,带着人继续走。这一次,她走得更快些,像怕错过下一个记号。龚老三在后头喘,可也憋着劲,不叫苦。邱六和扁头轮流扶他。骆女人背着大家的干粮,一声不吭。这一队人,像被那水纹似的小记号牵着,在无人的山野里往南又走了小半日。
天近晌午,路上又出现一个记号。这回不是刻痕,是几块小黑石摆成个尖头,尖头指着林边一条岔路。那岔路极窄,隐在齐腰的草中,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。江寻看了那几块黑石,又看岔路。苏老三说:“这摆法,不像猎户。猎户用石,大小不一,随手丢。这个有讲究。三块横,两块侧,像摆阵。”江寻不说话,只当先拐了进去。岔路没多远,就通到一条沟。沟里有水,极清,水声细碎。江寻一见那水,心里便动了一下。这地方她没来过,可觉得眼熟。好像在某段惧晶的记忆里见过。叶永年一定也在这儿停过。也许他曾蹲在这沟边洗手,像她现在这样。她把水囊递下去,接了大半囊。水凉得让人一激灵。她喝了一口,又让众人喝。龚老三喝了几口,人倒精神了,说:“这水甜。像山泉水。”苏老三说:“这沟叫白蛇沟,早年间我随盐队走过半截。再往前,就有旧村。”江寻问:“旧村还有人不?”苏老三摇头:“都是空壳子。人往集上迁了。”江寻没再问。她望着沟对面。对面有条极窄的土阶,往上,隐进一片绿得发黑的林子里。水雾从沟里升上来,把整个林子罩得发青。江寻知道,他们得沿沟走一段。水往南,人也得往南。
他们没再上路,只在沟边歇了。骆女人去采了些野薄荷,洗了,泡在水囊里。江寻坐在一块半埋在水边的大青石上,把那半片铁片又摸出来看。铁片上的水纹在日头下反着一线光。她把铁片放进水里,让沟水漫过去。那几条刻痕忽然像活了,水纹和水纹叠在一处。江寻看着,心里极静。她明白了。这铁片上的纹,刻的就是这条沟。水从北来,折而向南。叶永年把它磨成这个形状,就是怕后来的人迷路。他沿着这条沟走过,一直走到南边。江寻把铁片收好。她没对旁人说这些。有些东西,只能自己慢慢懂。扁头跑来说:“前面林子里有野果子。黑的,像小枣。”江寻说:“别乱摘。等苏老三看。”苏老三去瞧了,回来说:“是野梅子。没毒。能吃。”邱六和扁头便去摘了半兜,用衣襟兜着回来。众人分着吃。那果子极小,果肉少,核大,酸里带点苦。可到底是从活地里长出来的东西。比北边什么都强。龚老三连核也含在嘴里,说:“这味道,像俺们小时候在山后头摘的那种。”江寻没听他说完,抬头看天。云高而白,像从南边海上新洗出来的。她说:“歇好就动。天黑前找个能过夜的地。”众人收拾。苏老三把那几块尖头黑石又顺了顺,像把路重新指了一遍。江寻站在沟边,朝南望。水声不歇,像在用一种极老极老的调子,给她唱着往前走。她没有回头。这路,已经从北边通到了这儿。再往南,就该近了。她摸了摸怀里。矿核温温的,像被这沟水和天光浸暖了。她迈开步子,带着人沿沟走。草更深,林更静。只有水声,一步一步,送他们往更南的地方去。那里有旧村,有稻田,有更真实的活人。也许还能碰见卖炭的,打鱼的,种地的。也许还能打听到叶永年当年从这儿下去时,到底去了哪。江寻把最后一口野梅子咽下去。那点酸,留在舌根。像这路上所有的苦,正慢慢往回甜。她没有说。只是走。水在前面流,像要引他们去一个被时间忘掉的旧处。而他们,就跟着。像这世上一小群还在南下的旧鸟,不知疲倦,不肯回头。江寻想,到了那儿,她要把这半片铁片拿给人看。她要问:你们认不认得这个人。认不认得这水纹。认不认得,从北边一路到这里,再没断过的,这条命。风从南边来,带着海和山的味。江寻把步子又迈大了些。她知道,快到了。真的快到了。她的心,已经先一步,到了那条沟的尽头。那里有水,有海,有岸。有叶永年留下的,最后一样东西。她得去。带着这些人,也带着她自己。去把最后那一程,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