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点灰白色的石头,原本只露着尖,等他们走近了,才发现那是一条路。确切说,是一条老路被草和土吃剩下半张皮。石板一块接一块,有的裂了,有的斜了,有的被树根拱得翘起来,像一排不齐整的老牙。江寻踩上去,脚底立刻觉出不同。这石头是实的。不是河滩里那种被水磨滑的鹅卵石,也不是山道上那种一踩就碎的片岩。它厚,糙,带着铁器凿过的痕迹。苏老三也低头看了几脚,说:“是条老车路,起码荒了二十年。”江寻“嗯”了声。有路,就说明前人走过。走着走着,也许就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。
他们沿路南去。路两旁的草比人还高,风一吹,成片成片地伏下去,像谁在远远地给这山野行大礼。日头已经偏西,光从草尖上斜打过来,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。龚老三有些虚了,走得晃,骆女人和邱六把他两条胳膊都架上了。苏老三从路边折了根粗树枝,给龚老三当拐。他接过去,像溺水的人抓了根木头,又喘着往前走。江寻看天,说:“再走一截,要是有平处,就歇。”扁头忽然从前面跑回来,说:“前面有石头堆,像塌了的房子。”江寻让他领路。果然,路一拐,前头出现了几堵半人高的石墙,房顶早没了,几根烧焦的房梁斜插在墙头。地上散满碎瓦片和发黑的木炭,像被火烧过。江寻先没让进,和苏老三绕着那石墙转了一圈。苏老三说:“不是新烧的。有几年了。墙缝里都长草了。”江寻说:“进去看看。”那房子只剩个框架,中间空荡荡,地面让野草和灰土占了大半。靠东那面墙还在,高些,能挡风。墙根下有几块平整的石头,像以前人坐过的。江寻说:“就这儿过夜。”众人进了石墙,寻了块最避风的地方,铺开包袱。扁头和邱六去外头拾柴。骆女人把水囊归拢。江寻让苏老三看家,自己去四面再探一眼。她走到石墙后头,看见房后还有一片更矮的墙基,像原先还有几间。再往后,就是一条极浅的沟,沟里长满蕨草。她看见沟里有几块黑石头,石面极光滑,像被水冲了许多年。她蹲下,摸了摸那石头。凉的,有些潮。她又抬头,见沟一直伸向林子深处。林子在黄昏里黑郁郁的,像片不敢惊动的深水。
回到营地,火已生起来了。柴不算湿,火苗亮而稳,把断墙上的炭灰照得发红。众人围着火,喝水,嚼干粮。没有多少话。龚老三靠墙半躺着,火光在他脸上跳,像给他那张瘦脸镀了层薄铜。他忽然说:“这地方我以前来过。”江寻看他。他说:“我爹那会儿带人从南边往北走,也走过一条这样的路。路边也有这种塌了的房子。他让我别进去,说里头有东西。我不听,进去撒了泡尿。出来时,我爹抽了我一耳光。说我是野种,早晚要死在野地里。”他停了一会儿,说:“结果到了现在,我还没死。”邱六在旁小声道:“三哥,你命大。”龚老三咧了下嘴:“命大不大不知道,就是一条烂命,阎王也嫌。”江寻没说话。她听见风从沟那边吹过来,带着很轻的、像有人在翻旧纸的响。她不知道那沟里是不是也有东西。她没对众人说。火渐渐小下去。天全黑了。星星出来,密得发白。江寻仍守夜。她坐在石墙下,背靠着那面老墙。墙上刻着些认不出的旧痕,像人名字,又像乱画的符。她用指腹慢慢摸过去。有些深,有些浅。她摸着摸着,忽然摸到一个小洞,洞里嵌着个极硬的东西。她用刀尖轻轻一撬,那东西掉出来,滚在地上,响了一声。她捡起来,对着将灭的火光看。是一枚黑铁片,比拇指略大,形状像半片鱼鳞。铁片一面磨得极光,另一面刻着几条线,像水纹。江寻怔了下。她想起在盐场时,苏老三说过,旧工业年代的匠人,会在自己的工具上留刻痕。老鳄也有这习惯。叶永年,更是。她把铁片翻过来,用指甲沿着那水纹慢慢划。那线条极细,极浅,像一笔写成的。她心里忽然极静。这铁片,不是别人落下的。就是叶永年。这念头一冒出来,像水从石缝里往外渗,止不住。她把铁片攥进手心,没让泪掉下来。叶永年走过这条路。他就在这里,或者在这附近的哪条路上。他留了这铁片。他不说话。可他一直在。江寻慢慢起身,走到火边,把铁片凑近。那水纹在火光里一闪,像活了。她轻轻吐出一口长气。这一路,从矿区到沙地,从海边到山南。她原以为自己在找矿核的根子。现在才知道,她也在找叶永年。找那个给了她名字,却从没抱过她的人。江寻把铁片放进贴身的小布袋里,和矿核挨着。然后她走回石墙下,重新坐下。这一夜,她没再睡。天快亮时,她在灰蒙蒙的光里,又朝那条沟看了一眼。沟里的蕨草湿漉漉的,像哭过。她收回目光,把刀擦了,把人都叫醒。等火死透,灰也凉了,他们又上了路。南方有山,山里有水。叶永年走过的路,在他们脚下,又慢慢醒了过来。江寻知道,离那个真正的南海边,越来越近了。她得继续走。带着他们,带着矿核,带着那半片鱼鳞铁。天更亮了。鸟从林子里飞起来,叫得清亮。像在叫他们:别停。快到了。真的,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