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从东边慢慢漫上来,先是一条极细的灰白,而后像谁把墨汁一点点兑了水,天就青了。田埂两边的稻子半黄不黄,穗子压得低,露水全聚在叶尖上,人一过,裤子就湿到大腿。江寻走在前头,步子稳而慢。她一直没回头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大坪集那几间土屋、那口灶、那根立在墙角的胡杨木棍,都像长在了后脑勺上,一回头就得疼。她只是走,像把从北边带下来的一股劲儿,全使在了这条极窄极细的田埂上。
后面的人跟得也紧。苏老三押尾。骆女人和邱六架着龚老三。龚老三今日出奇地硬气,自己要求走一段,只让人扶着一只胳膊。他嘴里还嚼着一小块昨夜剩下的杂面饼,腮帮子一动一动,像头反刍的瘦牛。扁头一会儿在前,一会儿又折回来,像只被晨光逗得乱窜的小狗。江寻没说他。走了这几日,扁头早不是那个在雾都后巷里讨命的半大孩子了。他脚底有准头,眼里有路。只是不说话。几个半大不小的,如今都学会了不说话。
天大亮后,田埂尽了。前头是一条土路,不宽,但平,比石头山好走。路两旁生满矮矮的野豆和半人高的蒿草。几只灰鸡在路边刨虫,见了人也只往旁让一让。再往前走,路分成了两条。一条直南,稍宽,像走的人多。一条偏西,极窄,草都快把路吃了。苏老三走到岔口,四下看了一圈,说:“往西那条,是早年的盐道,通河边。南边那条,是官道。官道好走,可灰衣人若要设卡,一定在官道上。”江寻站着,看向西边。西边的草密,路虽荒,可隐。她说:“走西边。”苏老三点头。众人折向西。扁头又蹿到最前,拿棍子拨着齐腰的草,边走边探。他走出去一截,又回来,说:“草深,底下有乱石,我走慢点。”江寻说:“你留意蛇。”扁头“嗯”了声,把裤脚又扎紧了一圈。
西边的路果然荒。走进去没多远,便像进了另一片天地。四周全是草,草里偶尔蹿出只野兔,又极快地没进深处。风从草尖上过,像有无数细小的脚在跑。天光从草缝里漏进来,斑斑点点地落在人身上。江寻走得很慢,耳朵全竖着。这地方太静了。静得连自己人的喘气都像被放大了。她不喜欢这种静。静里容易藏东西。果然,又走一阵,扁头忽然停住,拿棍子拨开一丛极密的草。草后是一小片凹地,凹地里散着几块发黑的破布,和一只倒扣的旧木碗。苏老三上前,蹲下看了看,又用刀尖挑起一块布。那布极脆,一碰就碎。他说:“有些日子了。不是这三五天的。看这木碗,像逃难的人歇过。”江寻没说话。逃难的人歇过,就说明这条路有人走。能走,就有出口。她让众人继续。又走了一程,草渐渐矮了,地面重新变得硬实。前头出现几棵老樟树,树冠极大,像几把撑开的旧伞。树下有口土井,井栏用石头围了,石面上长满青苔。江寻说:“歇一歇。”众人到树下坐下。苏老三打了半桶水上来。水微浑,可没异味。江寻仍让他们先烧。没有柴。扁头在树后头捡了些枯枝。火生起来,烟不浓,像从地底飘上来的灰气。众人就着火,把水煮开,一人一口轮着喝。龚老三喝完,说:“这水带点甜。”江寻说:“是活水。”苏老三说:“有井,说明这附近以前有人。只是树把路吞了。”江寻点头。她起身,绕树走了一圈,看见西边草里还露着半截石阶。石阶被土埋了大半,只露出几角。她说:“这地方以前像是个歇脚铺子。”苏老三道:“要是有铺,离官道应该不远。可能早让草吃没了。”江寻没再说。她只是看西边。西边的草高得发黄,像道帘。帘后头,有风,有光,有他们要走的路。
歇了小半个时辰,他们又出发。这次没走草,只沿着井后一条极不显眼的小径走。小径时断时续,可好在没有岔口。太阳升到半空,天热起来。龚老三开始喘,江寻让邱六和骆女人轮流扶他。扁头也不再跑前跑后了,只垂着手,一步步跟着。众人像被这热与静慢慢焖着,谁也没力气多说话。江寻摸摸水囊,还有一半。她没喝,只沾了沾唇。就在这时,前头草里忽然“呼啦”一阵,鸟群惊起,像谁往平静里砸了块石头。江寻一下抽刀,众人全停。苏老三已经闪到龚老三前,半伏着身子。扁头也缩到江寻身后。草还在动。一下,又一下,像有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江寻没退。她握刀的手极稳,眼睛盯着那丛草。过了几息,一头半大的野羊从草里钻出来,黑眼珠子瞪着他们,像没料到这里有人。它僵了一下,然后一扭头,又蹿回草里,几下就不见了。众人这才松了气。江寻把刀收回,说:“野羊。没事。走。”邱六腿都软了,扶着龚老三说:“我以为是灰衣人。”苏老三“哼”了声:“灰衣人不钻草。他们走路,跟抬棺似的,一步是一步。”这话让众人都差点笑出来。可谁也笑不出。这草里没有灰衣人,但有了第一回,就有第二回。他们得更小心。江寻又看了看天。天还高,云也薄,没雨。她说:“赶到天黑前,得走出这片草。前头若真有歇脚铺子,今晚还能有墙靠着。”众人应了,继续走。江寻走在最前,刀没再插回去,就那么提在手里。草在风里“沙沙”地响,像有一万个人在说:往前走,往前走。江寻听了,没应,只把步子越走越沉。他们像从大坪集边上游出来的一尾小鱼,正拼命往南边的深水里钻。前头有路没路,得走过才知道。可只要还有草可踩,有风可听,有这几个人在身后喘气。江寻就觉得,这路,还是活的。她抬头,看见前头那排草的尽头,有几点灰白色的石头。像路又露出来了。她心里一松,又一提。松的是看见路,提的是路那头,不知是什么。她没说,只把刀换到左手,空出右手拨草。日头开始偏西。他们的影子,从草影里慢慢长出来,朝南拖去。像他们自己,也变成了这南行路上的几根草。风吹过,就弯一下。然后,再直起来。再走。如此反复。像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