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天过去。
江寻没去西棚。她起了个大早,趁集子还没醒,先到河边走了一遭。天还未大亮,河上浮着层极薄的雾,水声像从雾里渗出来。她沿南岸走了半里,看对岸的地势。对岸有片浅滩,滩后是密匝匝的杂木,再往上,山势渐起,绿中带灰。她听码头的人说过,南岸那条路早年间常有人走,是去更南边的大镇子的。后来河改过道,路断了一截,就少人走了。江寻望着那片山,心里已有了计算。
她在河边蹲了一会儿,看水。水势平,可再往南,河窄处定有急流。没有船,他们只能沿岸走,或进山绕。进山绕,费脚力。可这时候,费脚力比撞见灰衣人强。她起身回屋,叫上苏老三,两人往集上走。
集子还没热闹起来,可已有些早起的人。茶馆老头田叔已经开门了,正往门口洒水。江寻过去,讨了壶热茶,又买了几块杂面饼。她本只是想买吃的,田叔却像有话,站在桌边不走。江寻看他一眼。田叔把手里抹布搭上肩,忽然低声说:“你们要南走,就这两天动。昨天后晌,有生人到集子里,直往集南那家药铺去。我认得其中一个,是河口集那边替灰衣人办事的。面生,可手上有铁味。”江寻面上不惊,只问:“他们问什么没有?”田叔说:“问一个北边来的女人,带着伤号,说有人看见进了大坪集。”江寻没说话。田叔抹了把脸,像把话全吐了,便转身回柜台后头。苏老三在旁边听见,低低道:“早晚的事。今晚就收拾,明早走。”江寻“嗯”了声,把杂面饼收进怀里。他们没在茶馆多留,绕小巷回了屋。
屋里人已经起了。骆女人正在熄灶。邱六和扁头在门外劈柴。龚老三也起来了,正把几件旧衣折成小包。他见江寻回来,也不问,只把包袱往床上一放,说:“要走?”江寻说:“明早。今晚都早点睡。”龚老三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骆女人看了看外头,又看江寻,终是问:“还会回来吗?”江寻说:“看命。”骆女人便没再问。邱六和扁头也知道要走了,两个人在院里把柴码齐,又去缸里舀水,把水囊全灌满。江寻看他们忙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这集子是好,可命不是他们的。北边来的命,到哪都是借住。
夜里,江寻让骆女人把剩的东西都煮了。米、鱼干、几块老薯,再加上田叔给的杂面饼,煮成一大锅稠糊糊。众人围着灶吃,没人说话,只听见碗筷轻响。吃完了,邱六小声说:“这锅里还有一点。”江寻说:“留着。明天早上热了吃。”邱六便用布把锅口盖了。苏老三出门转了一圈,回来时脸色不算太坏,说:“集里没见生人。可码头黑着,船家都早歇了。明天天不亮,我们从西头小路出,不上主街。”江寻应了。她又把包袱理了一遍。刀用布包了,贴在右腰。矿核仍用黑布裹着,贴身藏着。老鳄的胡杨木棍她没带,立在了墙角。临要出门时,她走过去,把棍子轻轻转了个方向,让粗的那头朝门,像给他留了个能看见他们走的位置。骆女人已经替她把旧布鞋的鞋带重新系过。江寻没道谢,只点了个头。骆女人也点了个头,像说,我懂。
天还黑着。他们一个接一个出门,像几片从屋门里飘出来的灰影。江寻最后。她站在门口,回头扫了一眼。锅还盖着,灶还温着,墙角那根胡杨木棍静静立着。她没吹灯——本就没点。只把门带上了。一行人沿集子西头的排水沟走,扁头在前,苏老三押后,骆女人和邱六架着龚老三。集子还在睡,狗也没叫。他们走出西口,踏上那条半人宽的田埂。夜风从南边来,带着稻花和湿土味。江寻深吸一口气,像要把这集子的气也带走一口。她抬头,天边还黑着,连鱼肚白都没有。可她知道,天会亮。而他们,已经上路了。这一次,没有黑水塘,没有灰衣人的车,没有海雾。只有一条细细的、通往更南边的田埂。江寻走在前头,脚很稳。她想,等天再亮一点,她要再回一次头。不多,就看一眼,看看大坪集是不是真的在那儿,看看炊烟是不是已经升起来了。那一烟一火,曾收留了他们几天。她会记着。这恩,得还。风从集子方向吹来,像有只手,轻轻推了推她的背。江寻没回头。还不到时候。他们得先离开。远远地离开。然后,等真能活下来了,再提“回来”二字。她攥紧包袱,脚步又沉了几分。夜还黑,路还长。前头的山,像蹲在暗里等他们。他们去了。像这些天,像这些年,他们一直在去。走向南边。走向更深、更远、更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。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