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大亮时,江寻才真正看清他们落脚的这间屋子。
屋子是土墙,墙面用白灰刷过一遍,年深日久,灰皮起了细密的裂,像老人手背上的纹。屋顶搭着青瓦,瓦缝里生着几株瘦草。门是木板拼的,关不严,风从缝里钻进来,带着湿土和炊烟的气。屋里陈设极简:一张用砖头垫脚的旧木床,一方矮桌,两条长凳。墙角有个用泥糊的小灶,灶门半塌。窗洞不大,用半透明油纸蒙着,光透进来,柔柔和和地铺在地上。江寻站在门口,好一会儿没动。这屋子和她想象中一样,旧,矮,窄。可它像真的。像一处能让活人喘气的地方。
骆女人已经烧了水。灶是新点的,火苗小,烟大,熏得她直眯眼。邱六和扁头从外头抱回一捆柴。柴是集子西头捡的,半干,烧起来“噼啪”响。龚老三坐在床边,自己把伤腿搁在长凳上,说:“这床真软。比通铺强一百倍。”苏老三在门口磨刀。他那把刀跟着他们走了几千里,刃上全是豁口,再磨也磨不出原样。可他还是磨,一下一下,像这动作已长在骨头里。
江寻转回屋里,问苏老三:“这集子白天活多吗?”苏老三说:“我清早去转了一圈。南边码头有扛包活,东边米铺和酱园也招人。我想今天先去扛包试试。你和骆家妹子把屋里收拾下,看看能不能找点缝补的活。”江寻说:“我也去。多个人多份嘴。”她让邱六和扁头留屋,照顾龚老三。两人年纪小,可已经能顶半个人用了。骆女人也要出去,被江寻按住:“你昨天熬了一路。今儿先歇。有事晚上说。”骆女人没再争。江寻吃完半碗稀汤,就和苏老三出了门。
集子已经醒了。土路两旁支起了摊子,有卖菜秧子的,有卖竹器的,有卖河鱼的。人声不喧,像从地底下慢慢渗出来的。挑担的、牵牛的、背孩子的,来来往往。江寻他们贴着边走。苏老三认得路,三拐两拐到了南码头。那码头不大,就是河边一排旧木跳。几条平底小船泊着,有人在往岸上扛麻袋。麻袋里装的像是谷子和盐。苏老三上前问工头。工头是个黑脸汉子,赤着上身,嘴里叼着半截草茎。他斜眼扫了扫苏老三和江寻,说:“男的扛,一天两斤米。女人可以去西棚挑鱼,轻省些。”江寻没说话。苏老三点头,把刀和包袱交给江寻,自己脱了外衫,就加入扛包的队伍。江寻站在码头边看。苏老三背起第一包时,整个人往下沉了沉。他年纪大了,可那麻包还是让他稳稳接住了。江寻没多看。她转身朝工头指的西棚走。西棚在河边一排木柱撑着的草棚下,几个女人围坐一起,从大筐里挑鱼。鱼又小又细,混着水草和沙。要按大小分拣,再去鳞。江寻蹲下,很快上手。她手快,话少,不与人攀谈。旁边的女人看了她几眼,也没问。到了正午,工头来发了几块鱼干。江寻没吃,把鱼干揣回怀里。她坐在棚柱下,看河水从脚边流过。那水清,能看见极小的鱼成群地游。她有些出神。北边的矿区,怕是早不记得她了。可她还记得。她把鱼干放进包袱,起身又回码头去寻苏老三。苏老三已经扛了十几包。他坐在一堆麻袋上喝水,后背全湿,像从河里捞出来的。江寻把鱼干塞给他。他不要。江寻说:“你吃。我吃了。”苏老三看她一眼,才接过去,两口吞了。两人相视,没说话。江寻在他旁边坐下。码头上的风又软又潮,吹得人想睡。她没睡。她看那些扛包的男人,看对岸的田,看几只白鸟贴着河面飞。这大坪集,和他们一路经过的那些地方不同。它不光有活人,还有活法。人不是靠抢,也不是靠躲,是靠一天一天地扛、挑、洗、晒。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能过多久。可她忽然希望,能多过几天。
傍晚,他们回屋。邱六和扁头已经把水缸挑满。骆女人用野菜和几块鱼干煮了一锅汤。龚老三能下地走了,在门口站着,像晒了半天的瘦鸡。苏老三把工钱——两小袋米,放在桌上。江寻也把自己分到的鱼干摆上去。众人围在一起吃饭。没有灯,只点着一小截从炭窑带来的木炭,插在墙缝里,像点极小的火眼。汤很淡,可热。米虽少,可熬得糯。龚老三喝了一口,说:“这日子,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梦。”江寻没说话。她也喝着。她看屋里这几个人。老的老,小的小,伤的伤。他们像从一场大火里逃出来的几片布角,被风吹到这儿,居然还能凑在一处吃口热汤。她心里有些软,又有些酸。她没让那软漫出来。她只是把汤喝净了。
夜里,江寻没睡。她坐在门内,听外头的蛙声和虫叫。集子很静,静得让人几乎要相信这世上真没什么可怕了。可江寻不信。她信手中的刀,信怀里的矿核,信后半夜会醒来的耳朵。她轻轻把矿核摸出来,又放回去。叶永年从海边的红卤石里带出这东西,把它藏在九点计划之外。她又把它从矿区一路带到了南边。老鳄说,矿核的根子在南边。现在,他们已到了山南。大坪集只是喘气的地方,不是终点。她得找到那最后一条线。不是为了矿核本身,是为了叶永年说的那条“归途”。她正想得深,外头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。她一下坐直。那脚步停了一下,又往西去了。江寻听得出,那是一个人,瘦底子,踩在石板边沿上,极小心。她没动。这里是集子,夜行人未必是冲他们。天快亮时,她又听了一耳朵,再没声音。蛙声也小下去了。东方透出灰白,像这集子慢慢睁开了眼。江寻收了刀,坐在门槛上,把昨夜那点警觉慢慢咽下去。她知道,大坪集也不是太平到能把刀扔了的地方。可至少,他们能在这儿喘上几天。喘匀了,再走。她抬头看天。天比北边高,也软。江寻想,老鳄若在,该说:“这地方,能让人活成个人样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没笑出来。只把目光投向南边更远处。那里有山,有云,有她还没走完的路。她还会走。但不是今天。今天,她得和这些人,再把这日子,向前挪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