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在炭窑后头那间土屋里睡了一夜,竟没醒过一次。天光从门帘缝里透进来,照得满屋灰扑扑的,她睁开眼,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北边哪个工棚。可空气里没有沙味,没有海腥,只有干草和冷炭混成的气息,又干又净。她慢慢坐起来,肩膀和腰背酸得发僵。外头有狗低声“呜”了一下,接着是安姓男人轻轻呵斥的声音。江寻下了铺,掀开麻袋门帘。天阴阴的,山风像从很远的地方慢慢吹过来,带着湿土和野菊味。安姓男人已经在窑后头忙了,黑狗跟在他脚边,见她出来,也不叫了,只把尾巴摆了一下。
众人都醒了。龚老三靠在门口,自己把伤腿架在一截木墩上。他说:“零姐,我昨晚梦见这山后头全是稻田。黄澄澄的。”江寻说:“那你就快把腿养好。进了稻田,你走不走得动。”龚老三笑,笑得极轻。骆女人正把水囊往小锅里倒,见江寻醒了,先盛了碗热汤过来。那汤清清的,漂着几片野薯和薄荷叶。江寻接过去,喝了两口,从喉咙暖到肚里。她问安姓男人:“从这里往南,走多久能到你说的山南集?”安姓男人直起腰,用炭一样的手指朝南边指了指:“下坡,沿溪走。走两个时辰,有片田。再走一个时辰,就进集。那地方叫大坪集,地势平,人多。”苏老三从旁插话:“这集子和河口集比,谁大?”安姓男人说:“比河口集小。但干净。没有夜场,也少灰衣人。”他这话说得很实,像炭一样,不冒虚火。江寻点头。她心里已经定了:去大坪集。把这些人安顿下来。然后再说别的。
走前,江寻让邱六和扁头又灌满水囊。安姓男人没多留他们,只从窑边拣了几块上好的炭,用草包了,塞给骆女人,说:“路上若淋了雨,生不了火,这炭能续命。”骆女人推了两下,还是收了。江寻对安姓男人说:“你舅舅的话我带到了。等我们在大坪集站稳,再回来看你。”男人摆了下手,说:“不用回。山里人来来去去,能活着再碰见就是好。”他说完又去窑口看火。黑狗送到坡下,不再跟。江寻回头,见那黑狗还站在原处,像一团落在路边的小小黑影。她没说话,只转身,领着众人沿溪走。溪在路旁,水声亮而清,像从石头里翻出来的琴声。龚老三这段路走得比前两日好,只偶尔让人扶一下。邱六和扁头前前后后跑,像憋了一冬的鸟。苏老三也轻松些,话多了起来,指着路边说:“这是山芋子,能煮。这是野豇豆,还没熟。要是碰见野鸡,今晚就开荤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珠都在亮。江寻没说他。这南边的山,给了人一点盼头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前面果然开阔了。田一丘丘地铺开,有的绿,有的黄,像谁把一块块旧绸子缝在山脚。田里有水,水映着天光。几个农人在远处弯腰干活,边上立着几头灰牛。空气里浮着牛粪和青稻的气味,又混又鲜活。江寻他们从田埂间的小路穿过。那路又窄又软,两边全是稻茬和野花。扁头说:“我爹活着时,说南边田多,人吃得饱。我还不信。现在信了。”江寻没应。她只是走。她从没见过这么多田。北边是灰,南边是绿。走在其间,像从一场梦里慢慢醒过来。可她没有松开刀。她不是不信这好,是不敢全信。
再往前走,房子多了。白墙黑瓦,屋前有竹,屋后有树。几个孩子从院墙后探出头来,见他们这队泥人似的外乡人,又缩了回去。江寻走到一户人家门前,正要问路,一个抱着木盆的女人从旁过来,说:“你们是打北边来的吧?再往前半里就是集子口。那里有茶棚,先去坐坐,别吓着孩子。”她话说得平,可脸上是好的。江寻谢了。众人又往前走。果然,没多远就见了茶棚。那茶棚搭得比河口集的商铺还利落,四根粗竹柱,顶上盖着新草。棚下几条长凳,两张矮桌。一个穿灰白短褂的老头正提壶倒茶。见他们来了,也不慌,只把空碗一溜摆开,说:“坐。大碗茶,两个铜板一碗。北边来的,头一碗算我送。”江寻他们坐下来。茶是粗茶,色深,带点苦。可一口下去,人像从里到外被冲了一遍。江寻喝完一碗,朝老头道了谢。老头笑笑,问:“去集上投亲?还是落脚?”江寻说:“落脚。找活干。”老头说:“集上有几家要人。砖厂和米铺都缺力工。女的能在河边帮人补网,也能去酱园。看你们这样,先歇两日。后头有间空屋,原是给过路盐客住的。你们要,给几个铜板就能住。”江寻说好。她让苏老三先去看了屋。苏老三回来,说:“能住。比北边所有地方都强。”江寻便让骆女人和邱六把龚老三先送过去。自己坐在茶棚里,又买了一壶茶,和老头慢慢说话。老头姓田,在大坪集住了几十年。他说:“这地方乱不乱?也乱。可有田,有集,有祠堂。灰衣人以前来过,后来让集长带着青壮给撵了。打那以后,再没来过。”江寻问:“集长是谁?”田老头说:“姓查,住集南。你们要长待,得去拜一拜。不拜也行,别闹事。”江寻点头。她知道,这种以田起家的小集,有它自己的规矩。她得带人按这规矩活。她在茶棚坐了一小会儿,看集子口的人来来去去。有挑着竹筐的,有赶着牛的,有背孩子的。天光软软地落下来,像把整条土路都照成暖黄色。江寻忽然极想抽根烟。可她不抽。她就那么坐着,像要把这片刻的人间气,坐进骨头里去。过了会儿,她起身,朝那间空屋走。天还早,可江寻觉着,今晚大概能睡个整觉。他们从北到南,像一群被风追着的鸟,终于落到了个有屋檐的树枝上。能不能久,还不知道。可这一口茶,是真暖。这片田,是真绿。她摸了摸怀里的矿核。那东西像也软了下来,不再催她。江寻走在集子边的土路上,看着远处几缕炊烟慢慢升起来。她没回头。北边,已经太远了。她还得往前。可眼下,就让这些人都歇一歇吧。等歇够了,再去找叶永年留在这山南的最后一条线。也许,就差一步了。江寻这样想着,脚步反慢下来。她像在用自己的脚,重新学一遍“活着”两个字的走法。天慢慢暗下去,大坪集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江寻朝那灯火走。她的影子跟在身后,浅浅的,像从北边带回来的最后一点旧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