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坡的路比北边软，脚踩下去，像踩在发了酵的草灰上，又松又暖。路两边生着些半枯的野菊，瘦伶伶地立着，花瓣让风撕得只剩几丝。再往下走，坡势缓了，几孔旧炭窑蹲在半坡上，黑乎乎的，像一群并排蹲着打盹的老兽。窑口边堆满碎炭和干柴，几缕青灰的烟从窑顶缝里钻出来，又慢又直，像在给这山南的天描几笔淡墨。江寻领着人朝那烟走。扁头吸了吸鼻子，说：“是木炭味。好闻。”江寻没应。她心里提着一线：这炭窑后头，不知是善是恶。可人已走到这，再不能回头。
离炭窑还有几十步，一条黑狗从坡下蹿出来，堵在路当间，弓着背，冲他们“呜呜”地叫。江寻停住，抬手拦住后头的人。邱六吓得往后退了半步，骆女人也僵在原地。江寻没动，只把声音放平，朝窑后喊了句：“有人没有？我们是从北边来的，借个道。”那黑狗仍不叫，只把牙龇出来，黄眼珠子死死盯着。过了几息，窑后头绕出个人。那人中等个子，极瘦，穿一件被炭灰染得看不出本色的对襟短衫，脸和手都黑扑扑的，只有额头一道暗红的胎记，从发际线斜下来，像块烙在皮上的旧疤。江寻一见他，心里稍松。老船主的外甥。额上红记，和老人说的一模一样。她上前半步，说：“是安大哥吗？你舅舅让我们带句话。”那人闻言，愣了一下，脸上那层炭灰像都跟着动了一下。他问：“哪个舅舅？”江寻说：“划夜船的。半瞎。说他还活着，还在这条河上划。”黑狗不叫了，慢慢退到那人脚后，喉咙里还滚着低低的声。安姓男人把狗往边上踢了踢，又看江寻，又看她后头那一串泥人，像在估量。江寻说：“他还说，他老舅没死，让我们到磨盘山南坡找你。我们没别的事，就想借个地方歇一天，弄口水喝。”安姓男人沉默着，像在脑子里把舅舅的脸和这话对了一遍。过了好一阵，他才叹了口气，说：“他还知道有我这个外甥。你们跟我来吧。别在窑口站，烟里灰重。”
他们跟着他转到窑后。窑后有一小片用木桩和竹席搭的棚子，三面透风，靠里铺着厚厚的干草，放着两只黑铁锅和几块磨得发亮的石头。再往后，是间半塌的土屋，门帘子用麻袋片拼成。安姓男人让江寻他们在土屋里歇，又去井里打水。说是井，其实是个石头砌的蓄水坑，水从山上引下来，蓄了小半坑，清得能照见云。江寻让骆女人和邱六去打水，又让苏老三和扁头把龚老三扶进屋。安姓男人坐在棚下，从灰堆里刨出几个还没凉透的烤薯，递过来。江寻接过一个，说：“我们没有东西跟你换。”男人摆摆手：“到这一步，还说什么换。我舅舅能托你们带话，就说明他信你们。我不比他有见识，可这炭窑一年到头不见几个活人。你们能走到这，是命硬，也是天让。”江寻不再推辞。她把烤薯掰开，分给众人。那薯瓤软，热气直冒，咬一口，像把山南的土和火都吃进肚里。龚老三吃得眼睛都眯起来，说：“这一口，比鱼汤都香。”众人都吃，连邱六也顾不得烫，一边吹一边往嘴里塞。只有江寻吃得慢。她坐在棚边，边吃边看这山南的天。天阴得薄了，云层被风吹开几道口子，有稀薄的光漏下来。远处山脚，似有几块极小的田，绿里泛黄。山南，和北边真的是两个世界。她正看着，安姓男人忽问：“北边现在怎么样了？”江寻说：“灰衣人追得紧。废土上活人越来越少。”男人“嗯”了声，低头拨火，又说：“前些日子也有北边人来，说灰衣人要往南边修路。我还不信。如今你们到了，我信了。”江寻问：“这里常来北边的人？”男人说：“不多。隔几个月能有几个。有的能走到，有的就躺在山里了。”他说得极淡，像在说被炭烟熏死的树。江寻没再问。她看着安姓男人。这人话不多，可每句都实。他和他舅舅一样，是那种在这世上抠着边角活下来的人。江寻心里又多了几分稳当。
天黑下来，山南的夜又湿又凉。安姓男人在棚下生了一堆火，又抱来几捆干草，说夜里可铺。江寻让龚老三睡在最靠里的地方，又让骆女人先歇。苏老三和邱六也很快睡下。江寻自己坐在火边，等安姓男人忙完，才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。男人说，他这炭窑三年没出过山。山南的集子离这里有大半日脚程，他不常去。只有每年冬前，才背几百斤炭下去换粮。江寻问：“这山里还太平吗？”男人说：“山里太平，山口不太平。去年有贼，从西边过来，抢了两回炭。我如今养了那条黑狗。前些日又有人来，说灰衣人要在河口集外设卡。我没细听，把狗放出去，人就走了。”江寻听完，便不再问。山南也不是没有风声。可这里到底和废土不同。这里有树，有井，有能种出薯的土。人还能在夜里烤着火，和黑狗作伴。江寻忽然有些羡慕。她没让自己想下去。北边的事还没完。矿核还在她怀里。叶永年留的线，还攥在她手里。她得再往前走。可今晚，她想让这些跟着她的人，把觉睡实一点。她朝火里又添了根柴。火星子“啪”地爆开，像在黑里点了个小小的灯花。安姓男人靠着一根木桩，慢慢打起了盹。黑狗趴在他脚边，耳朵一动一动。江寻抱着刀，看那狗，又看那天。山南的星星从云缝里挤出来，又亮又静。她头一次觉着，离北边那些血和沙已经隔了一道山。可她也明白，灰衣人从来不是只在一个地方。他们像雨季的河，慢慢就漫过来了。江寻把矿核贴得紧些。它微微跳着，像在听这山南的夜。江寻闭上眼，风声轻轻从棚外走过，像人的脚步，又像只是风。她听见自己心里说：再歇一夜。就一夜。等天明了，往更南的集子去。把这些人安置到安全处。然后，再找矿核的路。叶永年把它从南海边带上矿区的。她倒着走了一路。如今，就差最后一截了。她睁开眼，望着南边黑蓝的远山，像望着一条还没走完的旧路。火在眼前烧着，不旺，却很稳。江寻把身子往后靠了靠，靠在半截老木上。这一夜，山很静，狗很静，所有人都很静。只有火在轻轻响，像替他们说着那些谁都说不出口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