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山像被谁翻洗了一遍,到处亮晶晶的,叶子绿得发黑,石头缝里都往外渗水。江寻他们从窝棚里出来时,天还阴着,山顶隐在云雾里,像半截插进灰白的天。脚下的泥路被雨水泡得又松又软,踩上去一步一个坑。众人排成纵队,走得像从泥里挣出来的一串草人。扁头在前头,拿着根从林子里捡来的竹棍,走几步就敲一敲两边的草,怕有蛇。苏老三说,这种雨后的石头山,蛇爱出来晒太阳,可今天没日头,蛇也躲。江寻说:“那也别大意。”他们便走得更慢更轻。
猎道在雨后又断了几处。有处小塌方,把前路埋了半截,他们只得从一旁坡上绕。江寻先上,拉着骆女人,又拽邱六。苏老三在下面托龚老三。龚老三爬得极狼狈,两只手抓着草根,像从崖边把自己拔上来似的。等所有人都上了坡,江寻回头望。林子像片被他们踩醒的绿海,远处的河已看不见了。天边有鸟,叫得又尖又长,像在叫一个走远的人。江寻只望了两秒,就转身继续走。她不去想身后的事。身后是灰衣人,是废土,是海,是沙,是老鳄。那些都该留在北边。她现在得带人往南,往山更深的地方走。
山越上越高,雾就起来了。那雾不浓,像从山体里渗出来的白气,贴着树根和石壁慢慢游。江寻的身影在雾里时隐时现。她不打头了,让扁头在前,自己殿后。苏老三走中间,前后照看。队伍拉成一条细线,在雾里像几笔淡墨。林间有滴水声,从四面八方来,像山在数他们。江寻偶尔摸一摸腰后的刀,刀鞘是湿的,带着凉。她又摸怀里,矿核贴着心口,也凉。可那凉里有跳,极轻极轻的,像隔着一层水在跳。她不说话,只让这山自己响。
走了半日,前面豁然一开。雾散了些,看见两山之间有一道马鞍形的凹处。苏老三喘着说:“那该是磨盘山口。”江寻抬眼。那山形确像一扇石磨盘,圆圆地扣在天地间,中间凹下去,像被谁用拇指按过。山口处有片平地,长着半人高的茅草,草穗灰白,在风里伏下去又起来。江寻说:“过了山口,就是山南了。”苏老三点头:“老船主说,他外甥在南坡卖炭。我们先到山口下歇一歇,缓过劲来再翻。”江寻看众人。龚老三已经走得脸色发青,邱六和骆女人也都虚着。她说:“好。歇。今儿不翻。等明天天好再走。”众人便在山口下寻了处背风地。几块大石斜叠着,像个天然的棚。江寻让邱六和扁头去附近找水。扁头没多会儿就回来了,说西边有条极细的泉,从石缝里流出来。江寻便让把水囊全灌了,又摘了些野薄荷,泡在水里。那水一泡,又凉又辛,喝下去,像从喉咙里开了扇窗。众人就着这水嚼干粮。龚老三吃着吃着,忽然说:“我好像闻见炭味了。”苏老三也嗅了嗅:“山那面有人烧炭。老船主的外甥,兴许就在不远。”江寻说:“等翻过山口,先找炭窑。有炭窑,就有人。”这消息像给了大家一剂力气。连邱六都站起来,朝南望了又望。江寻没动。她把矿核取出,只露一点边。红光映在石头上,像有人把极远的一捧晚霞捧了过来。龚老三看了一眼,说:“这光比北边暖。”江寻“嗯”了声,又把它藏好。
天黑前,江寻让苏老三和扁头去山口头看了看,回来说山口有风,但能过。江寻点头。夜里,众人睡在石棚下。山风大,呜呜地响,像从磨盘山里转出来的老磨在推着风。江寻还是守前半夜。她坐在石上,看山下黑沉沉的雾。这山把他们和北边隔开了。灰衣人再凶,也难一夜翻过这湿滑的山道。她心里像有根一直绷着的弦,今夜总算能稍微松一松。她靠在石上,把老鳄那根胡杨木棍摸出来。木棍早干透了,轻得没什么分量。江寻用指尖顺着木纹慢慢摸,像摸一截旧骨。她忽然想,若老鳄真变成星星,此刻该在南边天上。她抬头,山雾很重,看不见几颗星。可她知道,他就在。在风里,在雾里,在这片再没有北边尘沙的夜里。她轻轻说:“到山南了。”像跟谁说,又像跟自己说。风从山口那边灌过来,吹得她鬓发乱飞。江寻把棍子放回包袱,又给火堆添了把草。火不大,像这石棚下另一颗小小的星。它照着众人,照着这半山里的夜,照着他们从北到南一路磨薄了的命。江寻守到深夜。天将亮时,雾散了。磨盘山清清楚楚地立在前头,青中带灰,像盘刚刚停下来的老磨。江寻叫醒众人,说:“走。翻过去。”没有多余的话。他们背起水,背起人,背起这一路还没散掉的气力,朝山口去。风从南边迎面而来,带着炭味,带着干草味,带着更远处田地的土腥。江寻走在最前,步子稳而慢。她知道,只要过了这山口,就是山南。那里有炭窑,有人,有路。也许还有他们一直找的那点安生。她没回头。山在他们身后慢慢沉默下去,像一扇门,轻轻掩上了北边的所有。江寻抬脚,上了山口。风很大,草穗齐摇。她站上马鞍处,往南望。远处,灰蓝色的山影一叠一叠,更远处,像有片极平极平的绿野。她吸了口南来的风,像把半生的沙都吐了出去。然后她回头,看后头那一串人。他们还跟着。一个不少。江寻没笑,眼却亮了一下。她说:“到了。下山。”众人朝南坡走。脚下的路忽然软下来,是真正的土路。草也不那么野了,路旁偶尔有砍过的树桩。再走一段,见着半坡上一孔一孔的旧炭窑。窑口黑着,像山里睁开的眼。更远处,有极淡的烟。江寻望着那烟,没说话。她知道,南边真的到了。他们又要往人堆里去了。这一路,从矿区到山口,像从一条命里走到了另一条命。她慢慢走着,像怕惊了这山南的平静。可步子,到底没停。他们下了坡,朝那几缕烟去。炭窑静着,烟上升,像在替谁招引。江寻领着一队泥人,走进山南。风吹动她的旧衣。她像从北边飘来的一粒灰,终于要落到这片仍能生火的土地上。天还灰着,可南边有烟。有烟,就有人。有人,就还有路。江寻一步一步,朝着烟去。像这些年,她一直都在朝着烟走。只是这一次,烟更近了。近得像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