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里比外头暗。
日头已经升到半山,可一进了杂木林,天光就像被人用厚布滤过,只从叶缝里漏下些细碎的金。地上铺着不知多少年的旧叶,软而陷,踩上去像踏在湿透的旧棉胎上。藤条从头顶挂下来,像无数条半僵的蛇。江寻用刀拨开一条条横在眼前的枝子,走几步,就回一次头,确认后头的人还跟着。苏老三跟得紧,脚步极轻。邱六和扁头一左一右架着龚老三,骆女人在后头照应。老鳄不在。可这林子里,处处像有他的影子。江寻觉得自己这一路,像把他那根木棍背在了背上。
猎道极窄,有些地方几乎让草和藤吃没了,得靠扁头去认。扁头也不熟这南边的山,可他能看树的走向,知道哪片灌木下头藏着硬土。他猫着腰,像只找蚁路的野狸。苏老三不时用刀在树干上做记号,削下一小块青皮,露出里头白生生的木。江寻说:“别太密。有记号,灰衣人也能跟。”苏老三说:“不密不行。这林子里转个向,连天都看不见。”江寻没再说话。她也知道,进了这种老林子,最怕的还不是人,是迷。迷了,比挨刀还难活。
走了约莫一个钟头,前头稍亮了些。原来猎道通到一条浅溪。溪水从山上下来,清得见底,水声像在敲小磬。扁头先跑过去,脱了鞋,把两只黑脚丫浸在溪里。江寻没拦,只让众人先歇。骆女人把龚老三扶到溪边一块青石上坐下。龚老三的伤已经收得差不多了,就是腿还没劲。他洗了把脸,说:“这水甜。”江寻也洗了。水极冷,像从石头缝里流出来的冰线。她喝了两口,凉气顺着喉咙往下坠,人一下精神起来。苏老三蹲在下游,把水囊灌满,说:“这水能喝。是活水。”江寻说:“装足。前头上了山,未必有。”众人便把空囊都灌了。扁头还在溪里摸了两块圆石头,说能擦手,也能防身。江寻由他。她自己看看天,林子上头的云正慢慢聚拢。她心里估摸,午后怕要有雨。这山路本就不易,若再下雨,更滑更难。她催众人动身。过了溪,山路果然陡起来。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,有些地方只能贴着一面大石慢慢挪。龚老三到最后几乎全是让人架着走。他自己也急,嘴里骂自己,说:“我这腿跟没长似的。”江寻在前头听见,没回头,只说:“省点力气。”龚老三便不骂了,把牙咬得死紧。苏老三摔了一回,半边身子滚进草里,还好没滚下坡。江寻忙下去拉他,苏老三自己先笑了,说:“这南边的山,比北边的滑。”他一笑,众人才算没把心全提到嗓子眼。
天阴沉下来。林子里起了风,吹得满山叶子都响,像有千军万马在林外头走。雨来得很快。先是几滴,大而凉,打在叶子上“啪”地响。接着就密密地落下来。江寻叫众人别走了,找个树冠密处先躲。他们好容易寻到一棵大树,树大得像半间屋。树下铺着陈年落叶,还不算太湿。众人挤在树下,把龚老三往中间一放。骆女人用油布一角搭了个斜棚。雨越下越大,把整片山都罩进一层白茫茫的水气里。林子里暗得厉害,像天一下黑到了黄昏。江寻把刀抱在怀里,看外头的雨。那雨像把整个北边都洗净了,把她这些天来的沙、盐、血都泡软了。她忽然想,老鳄若在,定会趁着雨抽他那根半潮的烟,还骂:“这鸟雨,下个没完。”江寻没抽烟,也不会。她就那么靠着树,听雨打树叶,像听一个接一个极轻的耳光。邱六不知从哪掏出几片干桑叶,分给众人,说嚼着能解渴。江寻没要。她闭了闭眼。树上积水太多时,就“哗”地一下塌下来,泼在他们头顶的油布上。那声音又重又实,像有人用整桶水浇下来。江寻没躲,只把骆女人往身边拉了拉。这雨下了快半个钟头才小下去。林子里更湿了,到处都在滴水。猎道早成了泥沟,踩上去“噗嗤噗嗤”响。江寻看雨势小了,便叫大家继续走。他们走得很慢,像在泥里游。扁头在前,一步一滑。邱六摔了两跤,裤子全是泥。龚老三更不用说,几乎是被苏老三半背半拖。骆女人也滑了一回,膝盖磕在石头上,江寻拉她起来,见她裤腿上渗出血,也不多话,只把裤腿撕了半截给她缠上。骆女人说:“不疼。”江寻说:“不疼才怪。”两人便不再说话。
又走了一程,雨彻底停了。天却还阴着,像谁在云后头睡着,忘了开灯。前头的林忽然浅了,石头多起来,像从地里一根根往外冒。江寻知道,快到山脊了。她回头看,众人皆是满身泥水,像从河底爬出来的。龚老三脸白如纸,嘴唇发紫。江寻说:“到前头山口,就找地方歇。今晚不上山。”苏老三也点头,说:“这雨路再走,要出人命。”他们又撑了半里,终于出了林。前头是片半坡,坡上生着低矮的野竹。坡下有个用石头垒成的窝棚,半塌不塌,像早年间猎户搭的。江寻先过去看。窝棚里很乱,有野兽做窝的痕迹,可没住东西。她让众人进来,把湿草清出去。骆女人寻了些半干的竹叶铺地。邱六和扁头去外头捡还没湿透的枯枝。江寻自己取出火石,和着几片干竹绒,打了半天,才把火点着。火一着,湿气像被驱开了些。众人围过来,把衣裳烤着。江寻又让苏老三把龚老三的脚架起来,看那脚上的伤。脚踝处肿已消了些,可被水泡得发皱。苏老三说:“没大事。别冻着就成。”江寻这才放下心。她走到窝棚门口,看外头。天已经黑透了,山在雨后的夜里极静。偶尔有鸟叫一声,像从很远的梦里漏出来。江寻望着那黑,像望着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裳。她打了这么多年仗,又走了这么远的路,从北到南,像从一匹布的头走到了尾。可这布,还没断。她低低咳了一声,把刀和矿核都收好。火在身后烧着,暖着她半边身子。她忽然很想唱歌。可她不记得什么歌了。只记得老鳄以前老哼那句:“大河向东,命不回头。”她没唱。就只在心里,轻轻哼了一遍。火“啪”地一响,像应了一声。夜轻轻落下,盖在他们这半间破棚上,也盖在整个南方的山野上。江寻转过脸,看龚老三已经睡熟,苏老三也靠着墙闭上了眼。邱六和扁头像两团泥,连湿衣裳都没脱,就靠在一起睡了。骆女人坐在火堆边,把破了的那截裤腿慢慢烤着。江寻和骆女人对看一眼。骆女人笑了笑。那是极轻极轻的一个笑,像雨后从石缝里挣出来的一小片青苔。江寻也笑了笑。她知道,这笑值什么。它值这一整条从北到南的命。夜更深,山更静。火小下去了。可它没灭。江寻没睡。她抱着刀,像过去每一个夜晚那样,坐在门口。山风从南边来,带着雨后的泥香。她在风里,等天亮。等他们再从这半坡上起来,往更南的山口走。她不知道前头还有什么。可她知道自己还醒着。活着。就还能走。这一夜,和昨夜,和去夜,一样。可他们毕竟到了这南边的山。离北边,已经太远了。江寻想,等到了磨盘山,把老船主的话带给他外甥。然后,兴许再往南,再往没有灰衣人、没有热沙的地方。也许真能找着一块地,能把人埋了,也能把根种下去。她这样想着,火把她的影子投在泥墙上,忽明忽暗。江寻慢慢合上眼。她没有全睡,只让这山里的夜,一点一点浸过她。像母亲的手,轻轻按在背上。这一路,总算有人,有火,有命。天,就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