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船贴着北岸走了很久。
江寻辨不清时辰,只觉天上的黑淡了一层,像有人在极慢极慢地往墨里兑水。河面比先前窄了,两边的苇子高得吓人,像两堵会动的墙,把船夹在当间。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,船主像和这河商量好似的,每一下都落得极软,连水花也不起。扁头缩在船头,小身子伏得像只水蛇。苏老三半闭着眼,可手一直搭在刀柄上。邱六和骆女人把龚老三夹得紧紧的。龚老三没睡着,他仰着脸,望那一条窄窄的天,嘴唇微动,不知在念什么。江寻没问,只觉着这河把每个人的魂都泡软了。
船主忽然“嘘”了一声。众人全僵住。老人把桨抽回来,横在膝上,用下巴朝前头一点。江寻顺他下巴望过去。前头苇丛里,有几团更黑更沉的东西,像几块半浮半沉的木头。她起初以为是烂船,细看才觉出不对。那东西一头圆,一头细,像几只把脑袋埋进水里的大水鸟。可水鸟没有那么大。江寻屏住气。老人极低地说:“野鸭嘴。那几只是河牛,夜里凫水,不惹人。可别打灯,别弄出大声。惊了它们,能把船顶翻。”江寻点头,把话往后传。扁头已经自己捂住了嘴。邱六把龚老三的胳膊又紧了紧。船主重新提桨,划得极慢,像在水面上抹。船从河牛旁边滑过去,最近的一头只隔了小半丈。江寻能看见它油亮的脊背,在夜色里像块被打湿的黑缎子。它动了一下,像在打鼾,又像在听。江寻的背绷得极紧。等船过了野鸭嘴,她才觉出自己后襟已汗湿一片。
河慢慢宽起来。风也大了,从南边贴着水面吹来,带着水草和野薄荷的气味。江寻吸了一口,觉得喉咙里清爽了些。船主又把那一豆灯火点上了,昏昏黄黄的,照得船板上一小片光。他说:“过野鸭嘴,就是南汊。水浅了。汽划子到不了这儿。天快亮前,能到鹰嘴崖。那崖下有处石头坡,能下船。”江寻问:“鹰嘴崖后头是什么?”船主说:“上去是片杂木林,有条猎道,通磨盘山。好走。就是早上露重,石头滑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只送到鹰嘴崖。再往南,不是我的水路。你们自己走。”江寻说:“成。”她知道,一个半瞎老头肯用夜船送他们这六个人,已是天大的情面。不能得寸进尺。
船继续走,东方果然起了鱼肚白。那白从河尽头漫上来,像有谁把天边一点一点擦净了。河面由黑转灰,又慢慢透出青。江寻看见船头的水纹,一圈一圈地散开,像这河醒了过来。两岸的苇子矮下去了,露出大片浅滩。几只白鸟从滩上飞起,翅膀上沾着晨光,像几片在半空里漂的纸。邱六低声说:“真好看。”江寻没说话。她见过海,见过沙,见过满地白骨般的盐壳。如今看这河,这鸟,这浅滩,像从一场极长的噩梦里慢慢浮出来。可她不敢多看。路还长,景再美,也不能当饭吃。她问船主:“鹰嘴崖前头有歇脚的地方没?”船主说:“有。崖下有个老渔棚,半塌。可避露。你们到那儿,生点火。这季节,河滩上没蛇。”江寻说:“多谢。”船主没应,只把桨划得稍快了些。船头不再那么贴着北岸了,斜斜地朝偏南一处凸起的黑崖去。那崖远看像只半拢翅膀的老鹰,鹰嘴下压着片灰白色的碎石坡。坡前几丛野柳,叶子让河风吹得发亮。江寻这才真信了:他们已把河口集甩远了。灰衣人就算追,也没有这么长的耳目。
天更亮时,小船靠了岸。船底轻轻蹭上石坡,发出“咯喇”一声。苏老三先下船,又和江寻把龚老三和骆女人扶下来。邱六抱着包袱,扁头空手。船主没下船,只把竹篙往岸边一撑,稳着船。江寻站定,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盐,双手递过去。老头没接。他说:“盐不要了。你们到磨盘山,若见着我外甥,就告诉他,老舅还在这条河上划。没死。”江寻问:“你外甥什么模样?”老头说:“姓安,额头有块红记,磨盘山南坡卖炭。好认。”江寻说:“话一定带到。”老头摆摆手,竹篙一点,小船便荡开去。江寻站在岸边,看那船慢慢入了河心。晨雾还没散尽,船和人都淡得像幅旧画。邱六红着眼,说:“这老伯也不肯要盐。”江寻说:“债记着。走。”众人转身,朝崖下那片灰白石头坡走。
崖下的老渔棚果然破。半面墙用黑布蒙着,棚顶斜下来,能挡住西北来的风。棚里有些干草,潮了,但还能躺。江寻让苏老三和邱六把干草翻出来,摊在石头坡上晒。骆女人去柳树后解手。龚老三被扶到棚下,靠着半截木桩。他说:“这地方,像我们北边那个渡口。”江寻没接话。她站在坡上,往南望。杂木林就在上头,密匝匝一片,像条从崖顶披下来的旧毯子。林间有雾,灰白灰白的,像许多极轻的魂。江寻知道,过了林,就是磨盘山。那山后头,又不知道是什么。她没有再想下去。她让邱六看火,自己拿上刀,和苏老三去林边探路。林里极静,只有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像在数他们的步子。江寻走进去几步,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坡下。河还在,亮亮的,像条从北边一直跟到这里的带子。她轻轻吐出一口气。然后转身,钻进了林。这一去,又是新的路。可她不慌了。脚一踩到土,心就实了。她有刀,有人,有身后这条命。她还能走。哪怕天还要下一场雨,哪怕林子里还藏着别的什么。他们都会过去。像河一样,一直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