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黑,江寻就让苏老三和扁头出了门。
两人没走正门,从车马店后墙的矮豁口翻出去。苏老三把刀用布缠了,贴在右腿外侧,扁头赤着脚,像只踩在瓦片上的猫。两人没打灯,只借着从两旁人家门缝里漏出的微光,贴着墙根往南街后头摸。江寻站在院角,看他们消失在巷子里,才慢慢转身回了通铺。
通铺里,骆女人已经把东西收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,搁在龚老三腿边。邱六坐在窗下,竖着耳朵听外头。江寻进来,把门掩了半扇,说:“都别慌。等他们回来。船要能定,今晚就走。”龚老三“嗯”了声,把编好的绳子一圈圈绕在胳膊上。骆女人把几个空水囊又擦了一遍。屋里一时只剩呼吸和虫鸣。江寻也坐下来,背靠着墙,把矿核从怀里摸出来。那东西今夜有些不安,像也在等什么。江寻没打开布,只把它放在膝上,手掌覆着。她不说话,屋里就没人说话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巷外突然响起几声狗叫。很急,像被什么惊了。江寻坐直。邱六也一下从窗边弹起来。狗叫了一会儿,又停了。江寻没动,只把手按在刀上。又过了一阵,院墙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,两短一长。是苏老三。邱六去开门。苏老三和扁头一前一后闪进来,带着满身河风和鱼腥。苏老三不说话,先走到桌边,把半块押船的旧盐放在灯下。江寻问:“船呢?”苏老三说:“找到了。破船埠西头,一条平底小划子。船主是个半瞎老头,要价不低。我先给了半块盐,他应了,说后半夜在河湾那棵老柳树下等。”他顿了顿,看江寻:“可回来的路上,我们被人跟了。两个,一高一矮,从南街后头一直追到巷口。我带着扁头在夹墙里躲了半炷香,才甩了。”江寻脸色微变。两个。比白天多了一个。她说:“不能再从巷子走。那船主可靠吗?”苏老三说:“看着不可靠。可他说了句实话:‘你们要往南,只有我这条船敢走夜水。汽划子巡的是主河,我们贴北岸走,吃水浅,他们看不见。’”江寻问:“这船还能坐几个人?”苏老三说:“算上船主,最多七人。我们六个,能走。”江寻不再问。她让骆女人把包袱再系紧,给龚老三喝了半杯水。邱六把老鳄的棍子和胡杨枝并在一处,用绳捆牢。众人不再说话,都像憋着一口气,等后半夜。
夜深下去,集子的灯一盏一盏灭了。江寻看看天,云把月亮蒙了,正是走夜路的好时候。她让苏老三带路,不走南街,从车马店后头绕。他们一个接一个钻出矮墙。江寻在前,苏老三断后。龚老三由邱六和骆女人架着,扁头在中间。夜色浓得像墨汁,巷子黑得看不见自己脚尖。江寻全凭苏老三嘴里极轻的口哨声领路。哨声细若蚊蚋,时断时续,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。他们像一队穿过地底的影子,一点一点朝河湾挪。路过一条窄巷时,江寻忽然停住。她听见前头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,像有人在他们要走的路上等着。苏老三也听见了。他蹲下来,用刀尖在地上画了个圈,示意众人贴墙蹲下。那脚步声停了一下,又朝东去了。江寻等了半分钟,才拉众人继续走。她闻到了河的气味。河湾到了。那棵老柳树就立在岸边,黑乎乎一团,柳条如发,风一吹,像在给这夜梳头。柳树下果然有条小船,窄窄的,船身半旧,船头点着一点豆大的灯火,忽明忽暗。船主已经在了。他坐在船尾,披着件乌黑的破袄,眼珠子灰白,像蒙了层霜。听见脚步声,他偏了偏头,说:“六个?”江寻说:“六个。”老头说:“上船。船头低,伤号坐中间。上了船,别说话。水声音小,说话隔半里都能听。”他说话声又低又哑,像从船底发出来的。江寻他们一个接一个上了船。船很轻,一晃就动。龚老三最费劲,差些翻进水里,被苏老三一把按住。骆女人和邱六把他夹在中间。扁头趴在船头。江寻坐在靠尾处,和苏老三并排。船主解了绳,竹篙在岸上一点,船就离了岸。桨声极轻,像刀子划开绸子。
水声比他们想得更小。河面宽,水又平,小船贴着北岸的苇丛慢慢走。江寻回头看河口集,那一片青灰的屋顶在夜里矮下去,像一摊被谁泼在岸边的旧墨。灯都灭了,只有车马店门口那盏破风灯还亮着,像一粒将闭未闭的眼。江寻心里不知怎么,有些发紧。她转过头,看前面。河像条极长极黑的路,在夜色里慢慢展开。船主划桨,不紧不慢,像走了几十年的老路。他忽然极低地说:“前面是主河,有汽划子。别喘大气。”众人都屏了息。连桨声都轻了几分。船头那点灯火被船主用半块蚌壳盖了。四下一暗,只有水在船底“沙沙”地响。江寻把手按在矿核上。它像也屏住了气,不再跳。过了好一阵,船主才把蚌壳移开。那点灯火又亮起来,照着他半张老脸。他说:“过了。”江寻暗暗吐出一口长气。苏老三低声问:“前头还有汽划子吗?”老头说:“下半夜他们多半在河口南边巡。我们先贴着北岸,等到了野鸭嘴,再横过去。”江寻说:“听你安排。”老头没再说话。船慢慢朝更黑的深处去。两岸的苇子高起来,把天和水都夹成一条极窄极暗的缝。江寻回头,河口集已经看不见了。只有那盏破风灯还像颗极小的红点,在很远很远的身后,轻轻跳了一下,便也消失了。他们向南。夜河托着他们,像托着几片从北方漂来的旧纸。江寻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前路还黑,可船在走。有船,就还没到绝处。风从河上吹来,带着水草和烂泥的气味。她忽然想起老鳄说过,他年轻时也乘过夜船。说夜船最静,能听见水底有东西翻身。江寻侧耳听。河底下,似有似无,真像有什么极沉极沉的东西,慢慢翻了个身。又或者,那只是河自己在做梦。她把矿核往怀里按了按,没再想。这一夜,他们要在这条陌生的河上,把自己交给一个半瞎老头的竹篙。只要船还往前走,命就还悬在桨上,一下一下,往前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