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,江寻就把要出门的东西收拾了。她没带刀,至少没露在明处。刀用旧布裹了,斜插在后腰,外头罩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,下摆遮着。扁头从睡铺里被拉起来,眼还没全睁,倒也机灵,一骨碌就爬起来了。苏老三跟在后头,脚上那双从石埠集换来的草鞋已经快穿烂了,用麻绳在脚面上捆了几圈。三人没惊动其他人,从车马店后门摸出去,走两条极窄的小巷,沿集子南边一条半干的水渠往河滩去。
天灰蒙蒙的,河上还浮着雾。那雾不浓,像层半透的灰纱,把河水和岸边的竹棚都泡软了。河滩上极静,和昨晚的南街恍若两个世界。人还都没起,只有一两个光脚的老人在水边洗东西,动作极慢,像怕把雾搅醒。江寻放轻了步子。扁头在前头领路,他们沿着野柳丛走,绕过几片菜畦,再往下就是那排竹棚。天光稍微亮了些,能看清棚子的模样。那些棚子搭得极潦草,几根竹竿插在沙地里,上面盖着破油布和草席,门就是一块斜挂着的旧苇帘。有女人的内衣晾在棚外,被露水打得半湿。一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棚边,正用手指在沙地上画圈,见有人来,也不跑,只抬头看,眼睛又黑又大,像两口蓄满夜气的小井。
江寻没靠近。她让苏老三和扁头在柳树后等着,自己慢慢走到水边。她蹲下来,把手浸进河里。水极凉,像从地底抽上来的。她拨了拨水面,看波纹一圈圈散开。过了会儿,一个老妇人从棚里出来,挎着个破篓子往河边走。她看见江寻,也不惊讶,只把篓子放下,说:“姑娘,这水不能洗脸。洗了要生疮。”江寻说:“我不洗。就看看。”老妇人不说话,从篓里掏出一条发黑的小鱼,用石片在河边刮鳞。江寻问:“大娘,你们是从北边过来的?”老妇人刮鳞的手顿了下,说:“北边哪儿?”江寻说:“我们是过沙地来的。”老妇人“哦”了声,继续刮鱼:“能过沙地,你们有本事。我们这些,是更早来的。乘船。”江寻没追问。有些话不能急。她蹲着,帮老妇人把刮下的鳞片往河里拨。老妇人看她一眼,说:“你这姑娘,不像逃难的。逃难的人不往别人河边蹲。”江寻说:“逃难的人什么样?”老妇人说:“两眼发直,腿是软的。你眼太利。”江寻没否认。她问:“这河往南能到哪?”老妇人说:“能到磨盘山。再往南,水就浅了,走不了大船。不过这小半年,南边船少,有的也不靠这岸。”江寻问:“为什么?”老妇人用石片把鱼肚子一划,内脏落进河里,被水慢悠悠卷走。她低声说:“前几个月,河上总有灰衣的汽划子。不靠岸,只跟着。把原本走这条水路的鱼贩和盐船都吓跑了。”江寻没说话。灰衣人在水上。那就更要命了。他们这些人,如果在陆上被堵,还能钻巷子,钻山。可若上了船,那就真成了一船死靶。她望着河面,心里那点刚刚生出来的念头,像被这河水一冲,又淡了。
这时,扁头在柳树后头轻轻咳了一声。江寻回头,见苏老三正冲她招手。她起身告辞。老妇人头也没抬,只说了句:“北边来的人,晚上别去南街。有牙。”江寻“嗯”了声,走了。回到柳树后,苏老三说:“刚才有个人从河滩东头过来,穿黑裤黑衫,在竹棚那排转了两圈。见我们站这,就上河堤去了。”江寻往东看,果然河堤上有个瘦长人影,正不紧不慢地走。她说:“是昨晚那灰白头?”苏老三摇头:“不是。这个更瘦,走路像船工。”江寻说:“不管是谁,这河滩不能多待。回。”三人按原路折回。雾散了大半,街面上的人开始多起来。他们没走南街,从集子北边绕。路过一个旧货摊时,江寻忽然看见一只眼熟的旧水壶,黑色,壶口缺了块,正是老鳄早年从矿区带出来的那种。她的步子一下慢了半拍。苏老三也看见了,没说话。江寻没停,只当没看见。有些东西,看见了,也不能回头。
回到车马店,龚老三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门口编绳。他编得认真,手指头虽不大利索,可那绳结打得极紧。骆女人在旁边把草药碾碎。邱六在院里喂骡子。江寻进了通铺,把刀重新别好,又和苏老三碰了碰。两人合计,河口集不能再多待。灰衣人的眼线已经从街上跟到了河滩。再待下去,就是等他们收网。可走,往哪走?陆路,怕有暗哨。水路,怕有汽划子。苏老三说:“水路不是不能走。磨盘山往南的水浅,汽划子吃水深,过不去。我们只需找条平底小船,先贴北岸走。等到了浅水处,再泅水或绕山。这条路我年轻时听老鱼牙子讲过。”江寻问:“有船肯带吗?”苏老三说:“得去问。南街后头有个破船埠,专停小划子。那种船不显眼。给够东西,他们什么人都带。”江寻说:“今夜我去。”苏老三说:“我去。你露过脸。昨夜南街已经有人跟上你。今晚我和扁头去船埠,你在铺里等。”江寻本要争,可想到骆女人和龚老三还得有人主事,就点头应了。她让邱六把院里的骡子喂饱,别让外人觉着他们要走。又让骆女人把该缝的缝了,该裹的裹了。龚老三像是明白要挪窝了,也不多问,只把编好的绳一个个排在窗台上。江寻走到门口,看天。天上的云全散了,只剩一块极白的日头,照得院里白花花的。她心里像有口井,面上却极平。船,山,往南的路。她已经不在乎前头是什么。只要不把这些人丢在半道上,走哪条都是路。风从河滩方向吹来,带过来一股极淡极淡的鱼腥。像在说:走。夜里。船会来。江寻转身,进了屋。他们现在能做的,只有等天黑。等那破船埠的灯,一盏盏亮起来。然后,再上一条没人会记住的小船,贴着这条河,往更深更远的南边去。她看着龚老三认真编绳的样子,心里说:再撑一撑。快了。真的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