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醒时,通铺里还暗着,只从板缝和窗布边漏进几条灰白的光。外头有骡子在叫,像谁在院里用钝刀一下下刮石板。她坐起来,没惊动旁人。邱六和扁头挤在角落,睡得像两捆被人丢下的草。龚老三侧着身,呼吸发浊,像喉咙里还梗着口痰。骆女人没在铺上,江寻一转头,见她蹲在门口,正用一根细棍挑着门帘,让外头的风透进来些。她见江寻醒了,回过脸,轻声说:“天刚亮。院里的骡子没喂,掌柜的还没起。”江寻点点头,披上那件又脏又硬的外套,从她身边侧身出去。
院里果然空。那两匹骡子并排站着,眼睛半阖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。草棚下几辆板车斜靠着,车轴黑亮,像浸过油。江寻走到墙边,借墙根下那口石槽里的水洗了把脸。水凉,带着股极淡的铁锈味。她漱了漱口,把水吐进墙角的浅沟里。这地方的水和她一路喝过的比起来,已算干净。她直起身,看南边那截天。天薄薄的,像谁把云都摊平了,灰白灰白,没太阳,可也不像要落雨。江寻觉着,今天能出门。
苏老三也起来了,从通铺里出来,先不洗脸,只把刀在袖口上蹭了两下,又插回腰后。他走到江寻旁边,低声说:“我昨儿后半夜没怎么睡,铺子外头有动静。不是人走路,是有东西在房顶。踩得不重,像野猫。但野猫没那分量。”江寻说:“你上去看了?”苏老三摇头:“没动。这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等天大亮,我再上房瞧。”江寻点头。苏老三又说:“掌柜的姓侯,昨儿半夜起夜时我撞见他,他提了句,说今晚集上有夜场,人多,街面也乱。让咱们外乡人别乱跑。”江寻说:“夜场?”苏老三说:“就是黑市。河口集这地方,白天做正经买卖,夜里做别样买卖。鱼干、粮食、牲口,还有从北边流下来的旧货。都有人在夜里出。”江寻“嗯”了一声。她并不关心黑市,只在意夜里人杂,正好藏身。可若是灰衣人也在,杂反而是险。她让苏老三叫醒扁头,先出去转,看集子里的风声。又让邱六把龚老三的药热一热。骆女人把昨夜泡好的几把干草拿出来,抖了抖,铺在窗边晾。小间里渐渐有了活气。
日头从薄云后头透出脸时,江寻也出了门。她没走远,只在车马店附近几条巷子里转。这集子的巷子窄而深,弯得厉害,像从旧鞋底上拆下来的线。有些巷子被竹竿和破布遮得严严实实,人走过,像穿一条条半明半暗的肠子。江寻走得不快,却极留心。偶有妇人蹲在门口洗菜,见她是个生脸,也不问,只把水往路旁一泼。江寻绕开那摊水,像绕过一摊明晃晃的招子。她并不去南街,也不去黑市口,只在车马店附近兜了个小圈,便又折了回来。她心里有数。生人转得太勤,便是在给人递眼。她得等扁头和苏老三回来,再定下一步。
近午时,扁头回来了,脸上红扑扑的,像在日头底下跑了半条街。他钻回小间,先灌了口水,说:“零姐,集子南边靠河的地方,有渡口。人很多。河上有船。我见有人从船上搬货,大筐小筐的,有鱼,也有盐巴。北边来的盐巴都用灰布盖着,过船不要税。我还听见人说,这阵子河口集来了不少外路人,都是从北边逃下来的。有人头发都灰着,不跟我们一路,说话也不一样。”江寻听了,不动声色。她问:“有穿灰衣的吗?”扁头摇头:“没见。但有几个汉子总在渡口转,不买不卖,就看着。”江寻心里发沉。那些汉子,十有八九是灰衣人的眼。他们不穿灰衣,反而更像这里的人。江寻让扁头这几日别再去渡口,就在车马店附近转,找药铺和旧货铺,别扎眼。扁头“嗯”了声,像明白了什么。苏老三到过午才回。他脸色比走时深,像晒了半日。他回来,先看一眼龚老三。龚老三已经醒了,正半躺着啃一块冷薯。他见苏老三回来,坐直了问:“外边乱不乱?”苏老三说:“乱。可比北边有活气。”他盘腿坐下,说:“我找到个老贩子,姓计。专从南边往北边倒旧衣和铁器,有时也卖从海岸上捡来的东西。他见过灰衣人,说他们这一两月不走河口集正门,多从西边山路绕进来。集上有人怕,有人骂,也有人偷偷给他们供货。”江寻问:“供货?供什么?”苏老三说:“水和粮。还有从渡口出去的船。灰衣人若想往更南边去,得坐船。”江寻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若灰衣人已经用上水路,那他们藏在这集子里,也挡不住多久。她问:“有北边人在这儿落脚吗?以前从沙地过来的?”苏老三说:“有。有些是三五年前来的,有些更久。都住在集子外头的竹棚里,不常进街。我跟着老计去瞧了一眼,那些人成天蹲在河滩边,像在等什么。”江寻没再问下去。等什么。也许等死,也许等死里那点生。她得亲自去看看。可她不能操之过急。河口集这地方像一碗浑汤,底里什么都有。她得一口一口地尝。
夜里,集子果然热闹起来。南街方向传来阵阵人声,像有锣,又像有鼓。油灯从各家门缝里漏出来,照得土路一明一暗。江寻让骆女人和邱六留在铺里,自己和苏老三、扁头出去。三人专挑暗处走,不起眼。他们先去了南街。南街两侧的棚子全支起了灯,有烧鱼干的,有卖草药的,有摆旧衣破鞋的,也有蹲在地上赌石头的。人挤人,汗味和鱼腥味混成一片,像把整个集子都扔进了热锅里。江寻压低草帽,和苏老三贴边走。扁头像条泥鳅,在人缝里钻来钻去,时而回头,用眼神指路。他们没在灯亮处多留,只斜斜穿过南街,朝河滩去。出了街口,风一下凉了。河在暗处“哗哗”淌,极宽极黑。岸边泊着几条木船,船身轻轻碰着,像在说梦话。滩上果然有竹棚,零零散散十几个,都黑着,只两三个还透出点极弱的火光。江寻没走近,只站在一丛野柳后头看。那些竹棚里住的人,连咳都咳得极轻。江寻看了一阵,心里发涩。这正是从北边来的人。他们到了一个地方,不敢住街,不敢生火,不敢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。她低声对苏老三说:“回吧。今晚就走到这。”苏老三点头,拉上扁头。三人原路返回。快到南街口时,江寻忽然停下。她看见一个人。灰白头发,脸上那道疤,从鼻梁斜到耳根。他站在一个赌石摊子前,穿着件深色短褂,像在等人。江寻把身子往下一缩,混进一群看热闹的人后头。那人像感应到了什么,慢慢转过头,朝她这个方向看。江寻没躲。她知道,一躲,反而清楚了。她偏过头,作势和扁头说话,眼睛没再往那方向去。过了几秒,那人才把脸转回去。江寻他们顺势折进小巷,三转两转,回了车马店。关上门,苏老三说:“那人跟了半条街。腿脚不慢。”江寻说:“是灰衣人的眼。昨日在茶摊,今日在赌摊。他摸我们,我们也摸他。”扁头小声问:“那还待吗?”江寻说:“待。但得换个地方。明天,去河滩。”苏老三皱眉:“河滩太敞。”江寻说:“敞才好。敞处,谁先动,谁先露。”她说这话时,窗外正有夜风挤进来,把草帘吹得一鼓一鼓。江寻灭了油灯,和衣躺下。外头更夫又敲梆子,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,像从这浑汤里捞起的一根硬骨头。江寻闭着眼,一手贴着矿核,一手贴地。集子还没睡。她也没睡。天还早,夜还长。他们要在这河口集,再撕开一道口子,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