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口集比他们一路遇见的任何一片人烟都大。
从坡上下来时还觉着寻常,等真正走到集子口,江寻才觉出这地方的分量。土路在这里宽得能过两辆板车,路面被踩得乌黑发亮,像被无数双脚和车轮打磨了经年。集子外头有一条半人高的浅沟,沟里生着青青的野草,几只灰鹅在水洼里啄食。再往里,房子一栋挨一栋,高高低低,有土墙的,有木楼的,也有青砖灰瓦的,像从不同年月里挤出来的。街口竖着根极粗的木柱,上头挂着一串褪了色的红布条,风一吹,像给这灰扑扑的集子招着手。人声从里面漫出来,又混又稠,像一锅永远在沸的杂汤。
江寻没让队伍直接进去。她带人绕到集子西侧,那里有片用竹篱围起来的空场,地上丢满烂菜叶和鱼鳞。几个半大孩子在垃圾堆里翻东西。江寻找了个稍净的角落,让众人坐下。龚老三已经有些撑不住了,一坐下就把头仰起来,胸脯一鼓一鼓地喘。江寻看他一眼,心里有数。这人不能再拖了。她得在集子里找个能落脚的地方,还要找药。苏老三也明白,不待江寻开口,就说:“我先进去转一圈,找找车马铺子。这集子大,能住人的地方不少,可也杂。得挑个不起眼的。”江寻点头,叫扁头跟他去。两人一高一矮,一前一后,很快混进街口的人堆里。江寻他们就在空场边等着。骆女人把水囊底子晃了晃,给龚老三沾了沾嘴唇。邱六抱着扁头的破袋子,眼睛不停往街上瞟。江寻说:“别看街。人多的地方,你越看,越有人看你。”邱六忙把眼睛低下去。他知道江寻说的不是虚话。从南集到石埠集,再到鱼尾湾,哪一回不是这样。
等了约莫两刻钟,苏老三和扁头回来了。苏老三脸上不显,只朝江寻点了点头,说:“有地方。集子西南角有个大车店,后面带通铺。掌柜见我们是北边来的,没多问,只说空铺不多。我押了半块老盐。”江寻说:“就那儿。走。”众人起身,从集子外圈的小巷绕。那巷子又深又窄,两边是木楼和土墙,头顶搭着些破油布,把天光挡掉大半。地上黑泥滑脚。江寻走在前,扁头押后。苏老三领着,几个弯一转,前面出现一个门脸,门楣上挂着“顺风大车店”的木牌子,被烟熏得发黑。门口蹲着个老头,正用一根铁钩子挑炉灰。苏老三朝他拱拱手,老头抬了抬下巴,算是招呼。他们进去,穿过一条狭长的过道,来到后头。院里拴着两匹干瘦的骡子,草棚下停着几辆板车。通铺在院子东头,一长间,用破门板和草席隔成七八个小间。苏老三领他们到最里间。地上铺着张旧草席,席子缺了半截。但墙厚,有个小窗,不算黑。江寻让人都进去,又放下草帘。龚老三一挨着墙,就哼哼着躺下去了。江寻让邱六和骆女人守着,自己跟苏老三又出去,想看看集上有没有药铺。
外头日头偏西,把街面照得发红。江寻和苏老三沿南街走,见两旁什么都有。有卖河鱼的,有卖竹器的,有卖草药的,也有卖刀具铁器的。一家铺子里头摆着几双皮绳旧靴,又厚又牢,江寻扫了一眼,没进去。她现在最缺的是药,不是鞋。苏老三前头走,在个拐角停下,指着间小门脸说:“那是个药草摊子。我进去问问。你在外头等着。”江寻“嗯”了声,站到街边,把背靠在一根木柱上,眼睛看似无意地扫着来来回回的人。这河口集的人,有穿布衣的,有光着上身的,有背篓的,也有牵牛的。南边口音混着,有软有硬。她正看着,忽然瞧见斜对过一个茶摊后头,有个人缩在那里,灰白头发,脸上有道斜疤,正低头跟一个穿黑衣的瘦子说话。那人说话时,眼睛时不时朝街这边瞟一眼。江寻心里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。她不是怕看,是那种瞟法太熟。从前在雾都地界,灰衣人的眼线就这么看人。她没动,也没躲。只把衣摆掀了掀,让腰后的刀柄露出半寸。那人像没注意,又像注意了。他别过脸去,跟瘦子又咬了几句。苏老三很快回来了,说:“药有。要换。回去再说。”江寻没提那个灰白头发的人,只“嗯”了声,两人不紧不慢地往回走。快到车店口时,江寻借一个蹲在门口择菜的女人作挡,回头飞快扫了一眼。那人没跟来。街还是街,人还是人。可她知道,河口集也不是块净地。
夜里,众人挤在通铺小间里。龚老三喝了半碗药汤,昏昏睡过去。骆女人把窗子用碎布堵了半扇,怕夜风太硬。邱六和扁头背靠背,也已经睡着。苏老三坐在靠门处,把刀放在腿边。江寻说:“今天我在街上看见个人。灰白头发,脸上有疤。像是替人踩点子的。”苏老三没说话。过了会儿,才低低道:“这集子通南达北,灰衣人不敢明着进来,可他们的爪子伸得到。”他顿了顿:“明早我再去集上换药,顺便跟掌柜的打探下,集子里近来有没有生人。”江寻说:“好。我让扁头去街上听小孩说话。小孩嘴里,有时候比大人实在。”苏老三点头。两人不再言语。院里的骡子偶尔打两声喷嚏,从外头传进来,像在提醒他们,这院子里还有别的活物。江寻靠着墙,慢慢合上眼。她没睡实,只让自己像浮在黑里。这一夜,河口集像只半睡半醒的大兽,把她们这一小撮人,含在它温热又腥膻的腹中。明天,会有更多事。她没有力气多想,只听着满院的夜声,一点一点把自己松下来。窗外更夫从街面走过,敲了三下,像在这南方的夜里,轻轻喊了一声:安。江寻就在这声里,慢慢沉下去。梦里无风无沙,只有一条极宽极平的大河,河边坐着老鳄,正用狗尾巴草编蛐蛐。他抬头,对江寻笑。那笑和从前一样,懒懒的,混着烟味。江寻在梦里说:“到了。”老鳄说:“嗯,到了。”她没哭。就那么站着,看河水流啊流。流到天边,流成一道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