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透亮,江寻就把人叫醒了。树下的露水把众人半身都打湿了,像从薄雾里捞出来的一般。苏老三揉着膝盖,说夜里潮气重,两腿像被水泡过。江寻让他先走两步试试。他走了几步,有些跛,说能行。龚老三倒比前两日还强些,自己拄着棍子站起来了。扁头和邱六把水囊分好,又用昨天剩的桑葚和干粮拌了拌,一人一小把,算作上路前的吃食。骆女人帮江寻把头发重新扎紧,说岭上风大,头发散着容易遮眼。江寻由她收拾。众人整了整衣裳,朝二道岭去。
二道岭比前头那道矮,可树密。树一多,天光就进不来,山路又窄又滑,落叶铺得极厚,脚踩上去,像踩在湿透的旧棉上。扁头在前头带路,说这岭上本有条老猎道,被雨冲了半截,后来没人走,就快让树吃掉了。江寻让他别走太急,边走边在树干上留些浅痕。苏老三跟在后头,用刀在几处显眼的树干上削下一小块树皮,当路标。他这么做时,手很稳,像老猎人做惯了的事。
路越走越软,有些地方塌了坡,人得攀着树根往上爬。龚老三虽能走,可爬坡不行,邱六和骆女人轮流托他。他的胡杨木棍在湿泥里打滑,几次差点栽下去,都被前头的扁头拽住。江寻说:“这岭不好走,咱们慢点,不赶。”苏老三也喘着应:“慢点好。这林子里静,能听出别的响动。”他说完,大家就都静了。一静,林子里那些声音就大起来:鸟叫,虫鸣,风从树缝里挤过去的“咝咝”声,还有不知从哪处来的滴水声,一下一下,像在给这绿森森的山岭敲更。江寻边听边走,怀里的矿核也随着她的心跳轻轻起伏,不慌不忙,像也习惯这潮湿的林子了。
到了半山腰,他们找着个极小的平地歇脚。一棵斜倒的大树正好横在那儿,树身长满青苔,像半截绿桥。众人坐在树身上吃桑葚,喝两口水。扁头忽然指着树后说:“那有棵野梨。”江寻看过去,果然一株高高的树,叶子中间挂着些青黄的小果。邱六说:“我去摘。”江寻说:“先别。那树上有窝蜂子。”邱六这才瞧见树干高处吊着个灰乎乎的蜂窝,缩了缩脖子,又坐回去了。江寻说:“野蜂不惹,摘点树下的落梨。”众人往地上看,有几颗摔烂的,也有一两个还圆乎。扁头捡了两个,用衣角擦擦,分着吃了。那梨又酸又涩,可嚼着嚼着,舌根处真翻出一丝甜。龚老三说:“这要搁北边,早让人抢光了。”没人接。北边两个字,像块慢慢沉进水里的石头。江寻摆摆手:“都歇够了?走。”再起来时,各人身上都多了几分劲。也许就是那两口野梨的功劳。山林越来越暗,像要黄昏。可他们还没到岭顶。江寻问苏老三:“今晚能翻过去吗?”苏老三摇摇头:“天暗了,山路看不见。不如找背风处过夜。明天天亮走快些,两个钟头能过。”江寻便让扁头寻个能过夜的地方。扁头在附近转了转,找到一处凹石,像半只倒扣的碗,下头有片平地,还铺着旧年的干草。石顶斜伸出去,能挡夜雨。江寻看看,说行。他们就在那凹石下歇了。没点火。夜里山风从谷里卷上来,又湿又冷。龚老三有些发抖,江寻把老鳄的外套盖在他和骆女人身上。邱六和扁头靠成一团。苏老三靠外坐着,像把风挡着。江寻自己坐在最外,刀不离手。她听了一夜山里的响动。有东西在夜里叫,像鸟,又像獾。有两次,她清楚听见近处的灌木哗啦啦动,像有东西经过,又朝东去了。她没叫醒旁人。这种地方,你不招它,它也不来招你。天明时,众人都还活着,衣裳潮了,眼却亮。
翻过岭顶时,太阳刚好从云后出来。从高处望下去,南边是一片极开阔的河滩地,灰绿灰绿的,像铺了层薄绒。河口集就在滩地东头,青灰的屋顶挤成一片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片小菌子。江寻站在岭顶,风把她吹得有些晃。她没急着下山,只看着那片集子。河在集子南边,像条极细的银链子。几只白鸟贴着河面飞,慢悠悠的。苏老三说:“到了。下了这道坡,再走小半日,就是河口集。”江寻“嗯”了声。她没来由地想起老鳄。若他还在,定会说:“这集子看着就比石埠集肥。”她轻轻吸了下鼻子,带着众人朝南坡下。南坡向阳,路干,好走。众人走得比昨日快,像被山下那片活气勾着。日头慢慢高起来,河滩上的草亮得发黄。风从河面上吹来,有腥,有草,有湿土。江寻走在前头,心里盘算着进了集子怎么说,怎么走。正想着,扁头忽然低喊:“有人。”江寻一抬头,见前面草里站着个人,背着大竹篓,手里拿根小锹。像挖野菜的。那人也看见他们,先是一愣,随后蹲下去,继续铲草,像没见着。江寻没停,只低声对后头说:“都自然些。别张望。”他们从那人身边走过。骆女人目不斜视。龚老三也硬挺着走,不让人看出伤。只有邱六腿软,差点叫出来,被苏老三一眼瞪回去。等走远了些,江寻回头,见那人还蹲着,可脸却朝他们这边偏着。她心里明白,河口集外头,也有眼睛。他们得再紧着点。可前头就是集子了,有路,有屋,有人。江寻把矿核更往里按了按,像把最后一把火藏进更深的灰里。她说:“走快些。进集子。”日头正当空,河口集越来越近。那一片青灰的屋顶,在热腾腾的空气里,像浮着。他们一步一步朝它去,像一群从北边路上漂来的叶子,终要落进一片人烟里。江寻攥着刀柄,指节发白。可她的步子,没有慢。前头就是河口集。不管里头等着什么,他们总得进去。像这么多年,他们总得往前走。哪怕前头是火,是水,是刀子。只要活着,就得过去。江寻把背挺直,带着他们,朝那片集子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