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住了两日,江寻才定下心要走。
这两日里,邱六和扁头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,在村里跑前跑后,和那几家的孩子混得半熟。龚老三也能撑着棍子在门前走几步了,虽然走不远,可人坐不住,总想帮着干点啥。老扎见他瞎忙,递给他一小捆草绳,让他在屋檐下编网兜。他编得慢,但极认真,像要把这辈子的细致都使出来。骆女人在井边洗衣裳,把众人那几件烂得不像样的破衣全搓了一遍,晒在绳上。风一吹,那些灰扑扑的布片像一排半掉不掉的旧旗,倒也有几分生气。
江寻和苏老三趁这两日把村外地形摸了一遍。从浅河沟往南,约莫半日路程,能到第一道岭。那岭不高,坡缓,但全是青石,路滑。过岭有小路,要贴着西边一个乱石崖走。下了岭,有段干河床,河床底全是鹅卵石,好走。再往南,就是第二道岭。那岭更矮,树多,也荫些。过了二道岭,是片半干的河滩地,河口集就在河滩东头。苏老三说,这路线是他跟村里一个常去集上换盐的老头问出来的,那老头话不多,但认路,说这条道比大路远些,却稳。大路上有灰衣人设的暗哨。江寻选了这条远的。她不怕远,怕撞上灰衣皮。如今这队伍,最经不起一次正面了。
走的那天,天还是灰的,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。江寻他们天刚亮就动身。老扎送到村口,手里提着一小包用荷叶裹着的腌菜。他说:“路上没水,这个下嘴,能顶一阵。”江寻接过,说:“谢了。你们也多当心。”老扎摆摆手,说:“我们哪也不去。来人了,就往草里躲。”他顿了顿,看江寻:“你们一队伤兵,真不如留到秋后再走。”江寻没应,只朝村里最后看了一眼。浅河沟还在,几只鸡在沟边低头啄水。风吹过来,带着鱼塘的腥。这村子像他们半道上捡来的一小片太平。可太平是别人的。他们还得走。
出了村,路面就窄了。草和田渐渐少,石头多起来。江寻在前,扁头次之。龚老三由邱六和骆女人架着,苏老三断后。他们走得不快,但比在沙地里轻松。第一道岭近午时到了。岭上风大,吹得人耳朵发木。江寻领着众人走西边乱石崖。那崖子极窄,一侧是岩壁,一侧是斜坡,斜坡下头全是大大小小的青石。人得侧身过,脚踩在凸出来的石棱上,像走在鱼脊背上。骆女人不敢看下头,腿抖得厉害。江寻让她走自己身后,一步一拽。扁头倒像猴子,几下就窜过去,又跑回来接。龚老三被邱六和苏老三一前一后夹着,脸色发白,可硬是一句软话没说。等过了崖,众人皆是一身冷汗。江寻把水囊分下去。水是井水,老扎帮他们灌满的,微甜。江寻只喝了一小口。
下岭的路反而难走。坡面全是碎石子,脚下一滑,人就得坐摔下去。江寻让大家侧着走,或抓着岩壁,或拽着草根。苏老三走在最后,摔了两下,手上划了口子。他没作声,自己抓把土按在伤口上。江寻回头看见,说:“你到前头来。”苏老三说:“不碍。”江寻没再说什么。她知道,苏老三和老鳄一个样,都这副臭脾气。
等到了干河床,众人像从刑台上下来,浑身散了架。河床全是鹅卵石,阳光下白晃晃一片,像有人往地上铺了一河碎银子。江寻让大家在河床边几株野桃树下歇。树不大,叶子灰绿,像刚抽出来。扁头从石缝里挖出几根蒲草根,说能嚼。那草根脆生生,带点甜味。江寻让大家分着嚼。正歇着,骆女人忽然拉了拉江寻的衣角。江寻顺着她目光看,河床北边一片大石后,有半只破鞋,鞋口朝上。苏老三也看见了,慢慢起身走过去。他蹲下看了一会儿,又往四边扫了扫,回来说:“是旧鞋,陷在石堆里,像走了不少路。鞋底磨穿,鞋带是自己用布条接的。”他顿了顿:“不是灰衣人的东西。像逃难的。”江寻没说话。逃难的人,死在半路上,不算新鲜。她只让大家歇过就走,别在河床里多待。这河床一涨水,人跑不过水。
下午的阳光从云后头漏出来,不烈,却也烘得河床发烫。他们沿河床走了好长一截,两边的石滩渐渐矮下去,岸上长满半人高的野草,绿得发油。扁头看见岸上有几棵桑树,说:“有桑葚!”他先跑上去,不一会儿兜了满满一衣摆回来。那桑葚紫中带黑,甜得淌汁。众人蹲在岸边上吃,吃得满嘴满手都是紫红。龚老三边吃边说:“这南边就是好。草是绿的,果子是甜的。北边哪有这玩意。”江寻嘴里含着一粒,没说话。她望着河床尽头的山影。南边确实好。可好地方也有好地方的险。这点甜,她不敢多贪。她让众人把剩下的桑葚用荷叶包了,路上吃。大家又走。等过了河滩,天已近黄昏。西边的光从云里斜着打下来,把整片滩地涂成金色。江寻抬头看看天,说:“今晚在二道岭下过夜。明天赶早翻岭。”众人应了。他们寻到二道岭下几棵老树,就地歇下。没有火。不是没柴,是怕烟。夜里风从南边吹来,又暖又潮。龚老三靠在树下,一会儿就睡实了。苏老三也闭上了眼。江寻让邱六和扁头先睡,自己守前夜。她坐在树根上,看天。星星出来得比村里还多,亮得发白。南边的夜,软而厚,像床旧被子。她靠着树,慢慢觉得困。可她没睡。她知道,过了二道岭,就是河口集。那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。也许有人,也许有路,也许有灰衣人的眼睛。她得让他们都平平安安过岭。正出神,骆女人轻轻走过来,递给她一片刚刚在树上摘的叶子,说:“你闻,这是香叶。以前我娘说,闻了夜里不困。”江寻接过来。那叶子极香,像薄荷和桂皮混在一起。她放在鼻下,深深吸了一口。果然醒神。她说:“谢了。”骆女人笑了笑,又轻手轻脚走回去。江寻把叶子夹在指间,慢慢地揉。那香浸出来,沾得她满手都是。她看着南边的山。天大地大,前路还长。可这刻,有风,有星,有一片香叶子。她觉着,人还能往前走,就什么都好。夜从山那边漫过来,把他们包住。江寻坐在那里,像棵树,把根轻轻扎进这南方的土里。她知道,天一亮,他们又得起来。可这一夜,她要让自己和这些人都喘匀了。明天,再翻那最后一道岭。他们离河口集,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