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醒得很早。
天刚蒙蒙亮,屋外头那几只鸡就争相叫起来,像谁在土墙根下排着队吹哨子。江寻坐起来,浑身不得劲,像被人趁夜把筋骨抽掉了几根。可她到底睡了个整觉,脑子里清亮了许多。老鳄那根木棍立在门后,她看了一眼,没动。
邱六和扁头还蜷在墙角的干草堆里。龚老三侧着身,睡得也安静,脸上有了点肉色。骆女人已经起来了,在屋后头整理昨夜烤鱼剩的骨架,说可以熬点汤,给龚老三补补。苏老三从外头进来,手里提着半桶水,说:“村东头那口压井,水清。我打了一桶,还跟那家借了半个瓢。”他放下桶,看了看江寻,说:“今天我在村里找点零活。这地方人还和善,但咱们不能白吃白住。”江寻点头,说:“我也去。看能不能跟人问出道来。”
她走到外头。晨雾还没散尽,浮在菜畦和浅河沟上,像一层极薄的灰纱。几户人家的烟从屋顶慢慢升起来,又软又直。村人起来了。那个赤脚男人正把鸡从窝里往外赶,见了江寻,只抬了抬下巴。沟边已有女人在捶洗衣裳,棒槌起落,打得石板“啪啪”响。孩子追着狗,从这头跑到那头。江寻站在屋前看了会儿,竟有些恍惚。这日子太像日子了。像她很小很小的时候,还没进矿区,还没碰上惧晶,还没把命别在裤腰上。
她没让自己恍惚太久。她先跟那赤脚男人去修沟边的网。网破得厉害,像被什么大东西搅过,几处网眼全豁了。男人说是南边山里下来的野猪,晚上来滚水,把网撞了。江寻不会补网,就在旁边递线、绑桩。男人叫老扎,手劲儿极大,补起网来又快又狠。他问江寻:“你们到底要去哪儿?再往南,山就多了。路更不好走。”江寻说:“还没定。先给几个伤的养一养。”老扎“嗯”了声,没再问。过了会儿,又说:“南边有个大集,叫河口集,三六九开。你们要换粮换药,得去那儿。离这有两天路,得翻两道岭。”江寻记下。这地方再往南,就是山地了。山里有山里的凶,可山也能藏人。灰衣人要追,没北边那么便当。她心里有了个方向。
中午回屋,骆女人已经熬好了鱼骨汤。汤里不知从哪弄来几片野葱,香得人发晕。龚老三喝了半碗,说:“零姐,我这胸口不怎么疼了。就是使不上劲。”江寻说:“养着。以后有活你干。”龚老三就笑,说:“行。我干。我还没给零姐抓过鱼呢。”邱六和扁头也一人喝了一碗。苏老三从外头回来,身上沾着草灰,说给西头一家修了柴门,换了几把陈米。米不多,可煮起粥来,比沙地里的糊糊强百倍。江寻让他下午别出去了,好好歇歇。苏老三说:“不累。我这种老骨头,一歇就锈。”他说着,又去帮老扎挑水。江寻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。这老头,从北到南,像头老骆驼,没一天松过劲。
下午,江寻带扁头去村外转。南边有两道浅岭,远远看,像大地轻轻皱了皱。岭上生着些半高的青树,风一吹,叶子就翻白。她问扁头:“怕不怕山路?”扁头说:“不怕。我爹以前带我翻过岭。山里有水,有野果。就是晚上黑,不能乱走。”江寻说:“放心,我不让你走夜路。”扁头听了,像得了句极重要的应承,走路都轻快起来。江寻看着他那细细的腿,心里想,这孩子从雾都一路跟到这儿,不叫不闹,像只小灰雀。她得把他带到更平的地方去。
傍晚,他们回村。老扎端来一碗炒黄豆,说:“夜里风凉,嚼点豆子,有劲。”江寻道了谢。她没舍得吃,把豆子分给邱六和骆女人。骆女人接了,又悄悄塞回江寻手里几粒,说:“你瘦。”江寻没再推。她把豆子丢进嘴里,硬邦邦的,嚼起来“咯嘣”响。天很快就黑了。村里的狗叫了几声,就静下去。江寻坐在门槛上,看天。南边的星星比北边密,像谁撒了一把碎米。她想起老鳄说,人死后会变成星子。那时候她不信,说废土上的天太脏,星子都糊着灰。现在她倒愿信了。她抬头找,找一颗最暗最不起眼的星,像老鳄那样的。找到后,她看了很久,像在跟那星子说,他们都好。没散。她还在。星星不说话,只一明一明,像在应。
夜深时,江寻把屋里的人看了一遍。龚老三侧着睡,呼吸匀净。邱六睡得像块石头,一条胳膊搭在扁头肚子上。扁头嘟囔了句什么,往邱六那边靠了靠。骆女人半靠墙坐着,头一点一点,手里还捏着块湿布。苏老三靠门坐着,已经起了鼾。江寻没叫醒他们。她坐回门槛,把刀从鞘里慢慢抽出。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弯从北边跟来的老月。她看了一会儿,又插回去。风轻轻吹过,带着鱼腥和草灰气。这南方小村的夜,暖烘烘的,像一碗刚端上来的温水。江寻想,他们终于像个人样了。明天,也许再歇一天。后天,再往南。翻过那两道岭,也许就到河口集。到了集上,兴许能打听到矿核和叶永年的事。也许能遇见从更南边回来的人。路还长。可她不再那么怕了。人只要还活着,路就在脚下。她合上眼,听风从村头吹到村尾,像在给人唱一段没有词的旧歌。那歌软,那歌慢。像要把他们这一路上的硬,都慢慢化开。江寻靠着门框,不知不觉睡了过去。梦里没有沙,没有海。只有一片极静的南方野地,老鳄蹲在田埂上抽烟,回头对她说:“这地方不错。多住几天。”她点头。她想说好。可风一吹,梦就散了。再睁眼,已是第二天清早。鸡在叫,水在流。江寻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,像要把昨夜那点软全拍掉。然后她转过身,去叫醒众人。天光大好。今天,还得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