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，江寻从草棚里出来，站在那片野地上往南望。日头还没全升起，天边是淡青的，夹着几道极细的橘红，像谁用旧抹布蘸了血，往天边轻轻一擦。风吹过来，凉中带暖，草上的露珠碎成一片，打湿了她的裤脚。她站了好一会儿，才回头。草棚里，苏老三和扁头正从浅水塘里舀水。邱六在给龚老三换裹伤。骆女人把昨天晾在棚顶的半湿布收下来，抖了抖，折好。一切都很慢，像这地方连时间都泡软了。
“今天往哪儿走？”苏老三问。江寻说：“接着往南。这地太平，不能指望总太平。得在灰衣人追下来前，找到能长待的地方。”苏老三点头。他也觉出来了，这南边的野地虽好，可太敞，一旦灰衣人顺水线追下来，他们这六个人就像撒在草滩上的几粒黑豆，藏不住。江寻问：“这附近有村没有？”苏老三说：“有。昨夜我爬到土堤北头看了，东边有火亮，像几家住户。往东走半个时辰，能到。”江寻说：“先去摸摸。别直接进。先在外头看动静。”她让骆女人和邱六看家，自己带着苏老三和扁头往东探。老鳄不在，她更得亲自看路。
东边果然有村子。几间土房散在一条浅河沟旁，屋前有几块菜畦，绿得发亮。两个女人在沟边洗衣裳，一个老人在门口劈柴。三五个孩子在树底下追鸡。瞧着寻常，可江寻还是让他们伏在草里先看。看了约莫一炷香，见没有拿刀带枪的人，也没有灰衣皮。苏老三说：“能进。这地方不是灰衣人的地界。灰衣人不敢随便往南边村子进，怕野户联合。”江寻便直起身，让扁头留在草里，自己和苏老三从正面走。进了村，狗先叫起来。一个赤脚男人从屋后绕出来，见着他们，先是一愣，然后朝孩子吼了一声。孩子散了。江寻没动。苏老三上前说了几句话。那男人看看江寻，又看看她腰后不露的刀，说：“你们从北边沙地来？”江寻说：“是。沙里走了几天，想换点粮，能干活。”男人用脚把门旁那堆柴踢了踢，说：“有柴要劈。西边塘里也有鱼，能捞多少算你们本事。”他指指村西：“那边有间空屋，早先养鸡的。你们要住，就收拾收拾。不白住，帮我修修沟边的网。”江寻应了。她不讲价。这时候，能有个屋檐，比什么都实在。
他们回草棚把人都带过来。那间空屋不大，土墙矮，屋顶盖着半旧茅草。四角结着蛛网，墙根潮气很重。江寻让苏老三和邱六把屋里的破鸡笼拖出去。骆女人用干草把地铺了。龚老三被安顿在靠窗处。他今日能坐起来，甚至能自己喝汤。这已是很好了。江寻去西边塘里看鱼。那塘不深，水有点浑，可鱼不少。她用扁头找来的细柳枝和旧网线现做了个叉子，半下午竟叉了三条草鱼。鱼不大，但很肥。回屋，苏老三已劈好一堆柴。天还没黑，火就在屋前点起来了。鱼在火上“滋滋”响，香味像烟一样，在村里慢慢散开。几个孩子远远看着，咽口水。江寻让邱六把其中一条送了过去。不多时，那家男人端来半碗粗盐和几根腌瓜。江寻把鱼翻着烤，心里说，这地方总算肯给人一口熟食。龚老三闻着味，竟扶着墙出来，在火边坐了。他说：“零姐，这一路，我最想的就是这口热乎的。”江寻把鱼递给他。他咬了一口，又递给骆女人。骆女人尝了，眼睛发潮。江寻也吃。鱼刺粗，肉嫩。风把火苗吹得歪歪的，也把这六个从北边来的人，慢慢吹热了。
夜里，他们躺在空屋里。墙缝里漏风，可比野地强了十倍。江寻没睡。她坐在门口，看这个村子。村里已经黑了大半，只有几户还亮着极淡的油灯。她想起南门口，想起石埠集，想起那些被他们甩在身后的地方。每一个都像这路上的一块碑。她又把矿核拿出来。那东西仍很静，只透出一点点温。江寻没打开，只握着。她觉着，这矿核像也知道，他们到了个能喘气的地方。她该不该继续找那所谓的“矿脉”？老鳄说，这矿核的根子在南边。叶永年用一辈子，就为了把她领到这条线上。如今这条线，已从北边的矿区一直铺到南边的野地。再往前，还有多远？她不知道。也许这矿核自己会告诉她。也许不会。她正出神，苏老三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过来，说：“明天起，我在村里转转，看看有没有去更南边的人。这地方不是久住的地。灰衣人若真追，这村子挡不住。”江寻“嗯”了一声。苏老三又补一句：“老鳄要是在，他准说‘先别急，把鱼吃了再说’。”江寻低头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她说：“他最爱吃鱼。”就这一句，没再往下说。夜风轻轻吹着，像在应和。江寻把矿核放回怀里，刀放在手边，靠在门框上。他们从死地里走出来，还要再走。可今晚，她想在鱼腥和干草味里，多坐一会儿。不为什么，就是坐一会儿。像把这几千里路，慢慢从骨头里放下来，歇一歇。月亮从云后探出来，把村子照成一片浅白。江寻看着，慢慢合上了眼。这南方的夜，真软。软得让人想睡。她也就睡了，靠在门框上，呼吸很浅，却比这些天里的任何一夜都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