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停的。
江寻是在一片极静的空气里醒来的。那静不像前几夜,有雨,有风,有苇子摇晃。那静是空的,像整个芦苇荡都屏住了呼吸。她睁开眼,头顶的苇叶还滴着水,一滴,两滴,落在她额角上,凉得她打了个激灵。天还没亮透,东边苇梢上透着一层青灰色的光,像水洗过一样。雨真停了。她慢慢坐起来,衣服还是潮的,贴在背上,动一下,就有凉气往皮里钻。可那凉不刺骨,倒有几分醒人。她先去看龚老三。龚老三还睡着,呼吸平而浅,脸色比昨日又好了些,像一株被水泡过又活过来的草。骆女人蜷在他脚边,身上搭着那半块破头巾,像只累极了的老猫。江寻没惊她。她走到苇台边,拨开几根垂下来的苇叶,朝外看。水光从苇缝里漏进来,地上全是浅水,像把整个荡子泡成了一面破镜。天还阴着,可雨意已经散了,只剩风从南边轻轻推过来,带着草叶和湿泥的气味。
苏老三从后头过来,脚上裹着泥,手里提着几条从浅水里蹚出来的水草。他见江寻醒了,说:“雨停了。水落了点。这苇子里的路,走得了。”江寻“嗯”了声。两人都不多话。江寻让他去把邱六和扁头叫起来。她又走到骆女人身边,轻声说:“天亮了。吃点东西,咱还走。”骆女人醒了,揉揉眼,先看龚老三,再去看天。她嘴角动了动,像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邱六和扁头用刀把几根老苇根刨出来,在石头上磨出粉,掺着最后一点干粮,搅成小半锅稀糊。没有火,就这么生着吃。那糊子又凉又粗,可没人嫌弃。龚老三也吃了两口,说:“像荸荠面。我小时候,我娘用野荸荠给我熬过粥。”他难得说这些,没人打断。江寻慢慢嚼着,眼睛望着苇子深处的路。水退了,可泥还软。得找高坎走。她让苏老三和扁头先去探。两人去了约莫半刻钟回来,说往南有条野鸭道,是苇子里的老径,铺着一层陈年断苇,踩着不陷。江寻便让众人收拾行装,沿着那野鸭道走。那路极窄,苇叶从两边挤过来,像无数把半干的软刀。人得侧身走,稍快些,就被苇子打脸。江寻让邱六和骆女人扶着龚老三在中段,自己和苏老三一前一后护着。扁头依然在前头钻,像条小水蛇。
走了小半里,前头忽然开阔了。苇子稀了,露出几汪浅塘,塘水清明,倒着天上的灰云。几只白鸟从塘边“扑棱棱”飞起,划了道极低的弧,又落回更远的浅滩。江寻从没见过这些鸟,问苏老三。苏老三说:“是灰鹭。这地方离南边湿地不远了。”江寻心里一动。湿地,比沙地好,比苇子荡更好。有湿地,就说明快出荒了。她说:“加把劲,等过了这些浅塘,找地方歇。”众人看见活水,又见着鸟,精神都好了些。龚老三也不要人扶了,自己拄着胡杨枝,一步步跟着。骆女人紧在他旁边,像怕他又栽了。邱六和扁头还跑到塘边,抄水洗脚。水冷,两人“哈”地笑出来。江寻不拦。这也是一段路来少有的活泛气。
过浅塘后,苇子又密了一阵,但底下泥少了,硬地多。到了下午,前头显出一道旧土堤。那堤上生满细草,像从地里拱出的一弯旧眉。苏老三说:“这是旧海堰。很早以前修的,防南风的海潮。现在海退了,堤还在。”江寻爬上堤,往南望。望出去,一片平展展的绿灰色,像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。草不多高,疏疏落落,间着些小水塘和几处极低极矮的房影。那不是海,不是沙,是能长庄稼和养人的野地。江寻看了一阵,没说话。风吹得她衣衫发颤,可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。他们真走出来了。从北边的废土、盐壳、海线、沙地、苇荡,一路到了这南边的软地上。她侧过脸,见龚老三正伸着脖子看,眼里像有了光。邱六也张嘴看着,像要把这大片绿野看进肚子里去。骆女人捂住了嘴。江寻知道,她是在哭。苏老三没说话,只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提。他脸上有泥,有裂口,有风干的盐花。可他那双老眼里,也荡着一点极浅极亮的东西。
“走吧。趁天黑前,找个能落脚的地方。”江寻说。众人下了堤,朝南走。天色慢慢开起来,西边云缝里透出一点淡红,像谁在灰布上划了道口子。风从南边来,又软又暖。江寻一路走,一路听。这风里没有沙,没有海腥,没有血味。只有草,和雨后的泥气。像这地界,终于肯给他们一口好气了。他们又走了一截,前头有一片用木头和草席搭的简易棚子。棚子里头空着,门前用石头支着半截火塘。江寻让众人先歇。她去四周看,见地上有新鲜的火灰和几片鱼骨,像昨晚或今早还有人。这地方离活人越来越近了。她没有多留,只把众人带进最靠边的一间棚子里。棚子极小,只容五六人靠着坐。可它能挡风,能遮露。江寻说:“今晚就在这。不点火。”众人没有异议。他们像一群从荒地里滚出来的泥人,挤在棚子里,听着外头的风从草尖上滑过去。天彻底黑了。西边最后一点红也灭了。江寻半靠在棚口,刀横在腿上。她觉着,这里的夜和沙地不同。沙地的夜像死,这儿的夜像眠。风里有虫,有草香,有极远极远的狗叫。她眯着眼,像要把这夜全收进来。明天,他们会再往南。也许能看见村子,能讨到热汤,能睡在真正的屋檐下。也许还不能。可这一夜,躺在草棚里的每一个人,都比几天前更像活人。江寻想,那就够了。她仰起脸,看天。星星出来了,稀稀的,像被雨洗淡了。她慢慢吐出一口长气,像把这半辈子的沙都吐了出去。风从野地上吹过,草轻轻地响。像在说:到了。快到了。江寻没应。她只把眼睛睁着,守着这南方野地上的第一夜。它很静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,慢慢走到了他们跟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