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一整夜,到天亮仍没停,只是从急雨转成牛毛雨。那雨丝细得发白,风一吹,就斜斜地往窑里钻,像把天上的水全捻成了线。江寻靠着窑壁睡了一阵,醒时浑身又潮又僵,像从湿布里捞出来的。她先去看龚老三。龚老三还睡着,额上没昨儿那么烫了,呼吸也缓。骆女人蹲在旁边,正用一块碎布把渗进窑里的雨水往外面蘸。她见江寻醒了,轻声说:“雨不大,可后墙阴潮。我给他挪了挪。”江寻点头,又去看邱六和扁头。两个半大孩子缩在一起,身上压着半条破毯,倒睡得香。苏老三不在窑里。
江寻走到窑门口。外头灰蒙蒙一片,雨把沟水都下浑了,土路成了泥路。那几户人家的门都闭得死紧,只从烟囱里冒出几缕极淡的青烟,像被雨打湿了,懒懒地散不开。苏老三从窑旁的小道走回来,戴着片破草帘子,人像从水里出来似的,满身是水。他进窑,说:“南边苇子荡我看了。够深。就是水高,泥地软。要过去,得走沟边那条半窄的埂子,两边都泡了水。这雨要再下一天,埂就没了。”江寻问:“有别的路吗?”苏老三说:“从村后绕,走一小片菜畦子,再翻个矮坡,也能进苇子。就是绕些。”他抹了把脸:“鱼尾湾的人说,这雨是南边雨季头一场。来得好,也来得早。往年没这么早。”江寻没说话。她知道,这雨虽冷,可也把后头的脚印全冲了。灰衣人要追,更难了。这是这雨给他们的一点好处。可也有坏处:人淋久了会病,龚老三和骆女人经不起第二场夜雨。她得带他们挪地方。苇子荡里有高草,挡雨。只要不往深处去,总比这透风的破窑强。
正想着,对门那户人家的门开了。一个包着蓝布头巾的妇人端了只粗碗,踩着泥水朝这边走。她到窑门口,把碗往江寻手里一塞。碗里是热过的野菜糊糊,面上汪着一点油星。江寻忙谢。妇人摆摆手,说:“吃。我男人说,你们里头有伤号,别让他空着肚子。”她又看看窑里,问:“北边的灰衣人,是不是要往这儿来?”江寻说:“我们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。今天就走。”妇人摇头:“不是赶你们。前头有人看见对岸有火。昨夜雨没压住,还在烧。你们要当心。”她说完,转身缩回雨里,像条灰影,一会儿就不见了。江寻把碗端进窑里。野菜糊还是热的。她先给龚老三喂了几口。龚老三醒了,起初不肯吃,后来被江寻一瞪,才老实咽了。众人分着把那碗糊糊吃了。邱六舔着碗底,说:“这村子人好。”江寻说:“人好,所以更别拖累他们。”她让大伙把东西收拾了,又把窑里能挪的石头归到墙边。骆女人把龚老三扶起来。龚老三昨夜的干鱼汤起了效,竟能自己站着。他说:“零姐,我真能走。”江寻没理,仍让苏老三和邱六架着他。他们从窑后绕出去,走那片菜畦子。菜畦子早被雨泡得烂糟糟的,一脚一个水洼。扁头在前头探路,像只踩在水上的小雀。雨小了些,像有人在云端把雨关小了一格。江寻把头上那半截破布又紧了紧,回头看鱼尾湾。那几户人家在雨里蹲着,灰瓦灰墙,像要化进天里。她心里念了句“多谢”,转身钻进了苇子荡。
苇子荡果然深。苇秆高过人头,密得发黑。人一进去,雨几乎就被挡在头上,只从杆间漏下些零星的凉滴。风从荡里穿过,苇子“沙沙”地响,像数不清的人在轻轻拍手。他们沿着一条被野物踩出的小径往里走,泥地松而湿,却不陷。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头出现一小片高台,像从荡子里凭空长出来的硬地。台上生着几蓬极老的苇子,根都拱出地面,像灰白的旧绳子。江寻让众人在台上歇下。这里比窑洞干爽,而且四面都是苇墙,藏得住人。苏老三用刀砍了些苇子,顺着台边插了半圈。扁头又把带油的蛇蜕挂在近地处,说能避蛇虫。江寻见龚老三精神还好,便拿出水囊,让众人各喝几口。雨声里,他们像躲在一只半绿半黄的大茧里,外头的世界全远了。江寻说:“今晚就在这。不点火。天黑了,苇子里黑,人也不易找进来。”邱六有些怕,江寻说:“怕就把刀放你手边。别瞎想。”邱六点头。骆女人在台上铺草,又把自己的头巾拧干,给龚老三搭在胸口。江寻坐得稍远,从怀里摸出矿核。雨气重,它倒比往日更静,像也缩着身子。她隔着黑布捏了捏,又放回去。这一路,它是她藏得最深的秘密,也是最大的险。苇子荡里静,只有雨和风。江寻想,现在灰衣人若真在对岸,那他们多半也在躲雨。等雨一停,这苇子荡就是他们的天然屏障。她得趁这雨,把人都缓过一口气来。她看向南边。苇子荡还深着,像片落在地上的灰绿色云,不知通到哪里。也许再过几天,雨停了,路干了,他们就能从这荡子穿出去,到更南的村子去。江寻没把这些说出来。她知道,眼下只能等。等雨,等人,等天。她把手按在泥地上,地是凉的,但不像沙那么死。这地里有草根,有虫,有活气。他们像从沙漠里滚出来的几粒草籽,被这场雨一泡,总算没干透。她慢慢吐出一口长气,和这苇子一起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这一夜,也许还长。可至少,淋不着了。她这样想,就靠在苇根上,任雨在头顶滴滴答答地响。它响得越久,前面的路,兴许就越好走些。天暗下来,苇子里起了虫鸣,一声一声,像在说:睡吧。明天再走。江寻闭了闭眼。她没有睡,可她让其他人睡了。他们太累了。她得守着这雨里的、小小的、绿色的藏身处。像守着一簇刚从灰里挣出来的火。哪怕雨再大,也不能让它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