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在门槛上坐了一夜。天快亮时,她打了个极浅的盹,头靠在门框上,像只把巢筑在风里的鸟。等再睁开眼,天已灰灰地亮了。那沟水还在淌,声音比夜里小了些,像怕惊动岸上的人。她动了动僵硬的脖颈,站起来,走到沟边抄水洗了把脸。水凉得很,从指缝漫上手腕,像有无数细小的冷针扎进皮里。她甩甩手,回去把众人叫醒。老鳄的那件旧外套不知什么时候又盖在了她肩上,她摸了摸,又潮又重,像浸了半夜的露。她想不起是谁给她披上的。也许是苏老三,也许是骆女人。她没问。
邱六醒得最早,已经蹲在火堆旁拨余灰。火早熄了,灰堆里只藏着几粒极细的红。他趴下去吹,吹了好一阵,才把一星火吹起来。江寻让他别费劲了,等出太阳,把湿衣裳摊开晒晒,比火管用。邱六点头,又去沟边打水。扁头揉着眼从墙根爬起来,先看了眼龚老三。龚老三还睡着,嘴边起了层白皮,像霜。他胸前的伤裹得齐整,只是衣裳上又添了层干了的泥汗。骆女人正把昨晚烤干的草往他腰下塞,好让他躺得软和些。苏老三从外头解手回来,看了看天,说:“今儿兴许有雨。南边云厚。”江寻抬头,天确实比前几日沉。灰云一叠叠地往南压,像要从海那边搬水来。她说:“有雨就走不快。先找路,能遮就遮。”正说着,扁头忽然从沟沿上跑回来,压低嗓子说:“有人。”江寻一下站起来。众人也都停了动作。扁头朝南边努努嘴:“沟对岸,草后头。一个老头,牵着条狗。狗没叫,就瞅着咱。”江寻让苏老三和她去看看。两人猫着腰,贴着沟沿的草走到一处豁口,果然看见对岸。那老头穿得灰扑扑的,手里拄着根麻绳,绳头拴条黄狗。狗极瘦,肋骨根根分明,耳朵竖着,正朝这边望。老头也不走,就那么站着,像在打量他们。苏老三直起半截身子,喊了句:“老哥,这沟往南,能到有人的地方不?”老头没应,只把狗往旁边拽了拽。过了会儿,才开口,声音哑得像从喉管里倒出来的:“能。再走半日,有鱼尾湾。住着几户。”他说完,又补一句:“你们从沙里来?北边灰皮多不多?”苏老三说:“我们绕开走的。好些天没见着了。”老头“嗯”了声,像信了,又像不在意。他慢慢转身,牵着狗往南走了。狗跟在他后头,走几步回下头,也不叫。江寻看着他们没进草里,心里却盘算起来。鱼尾湾,住着几户。这地名里带水,有人烟,值得去。可这老头走得干脆,反倒叫人心里不实。苏老三说:“这荒沟边,敢一个人放狗,也不是善茬。可他说鱼尾湾,听起来不假。”江寻点头,让众人把东西收了,沿沟往南走。他们没走对岸,只贴着这边走。沟两边的草被夜露打得半湿,走起来“唰唰”响。龚老三让人架着,勉强能走。邱六和扁头在前头轮着探路。骆女人不时回头看,像怕后头有人跟着。江寻也看。后面只有草和风。可被那老头一问,她倒真觉得北边的灰衣人像影子一样,没断过。
走了一程,云更低了,风也凉。天光从云缝里漏下几道,像从很高的地方斜斜打下来的灰柱。江寻的鞋早透了,脚底泡得发白。她没停,只是走。又走了一程,沟变宽了,两岸的草矮下去,露出几片黑乎乎的泥滩。滩上有脚迹,也有牲口的蹄印。江寻知道,离鱼尾湾不远了。果然,再拐过一道水弯,前头出现几户人家。房子低低地伏在沟边,像从草里长出来的灰蘑菇。几根竹竿支在门前,晾着几张黑亮的渔网。两个半大孩子在沟边玩水,见有人来,忙跑回屋去。江寻在离房子三五十步的地方停住。苏老三上前喊了句:“有人吗?路过的,换点粮水。”过了半分钟,最东头那扇门“吱呀”开了,一个光着上身的中年男人探出来。他肩上搭着条旧汗巾,脸黑且长,眼珠子却亮。他看看苏老三,又看看远处江寻他们,说:“北边来的?几个人?”苏老三说:“六个。一个伤。不白要,用工换。”男人没说话,转身进了屋,过了会儿,提出来个旧木桶,桶里半桶清水,另用草绳串着三条小干鱼。他走到院口,把桶放下,说:“水有。粮食也不多。你们要歇,去湾南边那排废窑,那地方空着,能遮雨。”江寻这时已走上来。她道了谢,让邱六把干鱼收了,又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块黑膏,递过去:“这能治外伤。没别的了。”男人看看那膏,没接,说:“膏子你们自己用。鱼是给那伤号补的。”他说完,又把桶往前提了提。骆女人连声道谢,眼眶发红。江寻没推辞。有些情,得记着。有些恩,得还。
他们在废窑里歇了下来。那废窑一排三孔,两孔已半塌,只有中间一孔还撑得起来。窑门朝南,风进不来,雨打不着。江寻让众人先给龚老三灌了点清水,又把干鱼掰碎,和在杂粮糊里煮了。汤一沸,香气就从窑里漫出去,像条看不见的带子。扁头咽着口水,说:“真香。”江寻也饿了。可她只盛了半碗。龚老三喝完,人有些力气了,问:“这村叫鱼尾湾?”苏老三说:“是。就几户打鱼的。看他们样子,也不易。”老鳄以前说过,南边这些水边小村,人少,可心齐。谁来了,他们不赶,也不留。你守规矩,他们也能给你一碗水。江寻看着外头。天愈沉,风里带着湿气。几户人家的烟从屋顶慢慢升起来,又散进灰云里。像这地方自打有云起,就一直在下着看不见的雨。她靠在窑门口,想,他们是不是该多停一日。龚老三的伤要养,骆女人的脚也要包。可灰衣人就像北边的阴天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压过来。这鱼尾湾太敞了,藏不住人。得走。她正出神,扁头拎着根树枝进来,说:“湾南有片芦苇荡,老高了。人要进去,外头根本瞧不见。”江寻问:“能住人?”扁头说:“地湿,可刮风时能待。我爹以前带我赶海,就钻苇子。”江寻想了想,让苏老三和扁头先去南边看看。若苇荡深,今晚就挪过去。她回头,看着窑里几张疲黄的脸。龚老三像睡了。邱六在补鞋。骆女人把剩下的水一点点滤出来。雨点子就在这时落下来了。噼里啪啦,打在窑顶破砖上,又凉又急。江寻把身子往里收了收,望着雨帘里那几户人家,都关了门。雨下得大起来,像把天都下矮了。她听着雨声,心里反而静了。这一路,沙也过了,海也过了。眼前不过几场雨。她把手伸出窑外。雨水凉得发甜。她接了一捧,就着雨水,把脸洗了。雨越下越紧,像要把这鱼尾湾洗成另一副样子。江寻想,也许前头的路,会好走些。也许。她缩回手,靠在窑壁上,等雨停。外头,沟水涨了,哗哗地响,像这世上所有的路,都在往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