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沟像条死蛇,弯弯地躺在沙海里。人在沟底走,像在蛇肚子里磨。太阳爬到半空,沟壁的影子才慢慢缩成一条窄边,人贴着那影子走,还能得一点凉。可那凉是假的,风一过,沙一起,连影子都发烫。江寻走在最前头,不敢走快。沙沟底部时有软陷,一脚下去,沙子能埋到脚背。她走几步就用短刀探一探。刀尖插进沙里,像插进旧棉被,没有底。她收回刀,换一处再走。扁头说,沙沟里有水线的地方,沙色会深,踩上去发实。江寻就找那样的地方。可走了很久,沙色还是那样,灰黄灰黄的,干得能起尘。
龚老三又走不动了。他半边身子挂在邱六和骆女人肩上,两只脚在沙上拖,像拖两条死鱼。苏老三断后,走一阵,抬头看看天。天灰蓝灰蓝的,没云,也没风。这片沙地像被天光晒哑了。江寻知道,再找不到水,人就真要晾在这沟里了。她没说出来,只是把步子又放慢了些,让后头的人能跟上。
快到正午时,扁头突然“咦”了一声,蹲下来。江寻过去,见他正用手拨开一层浮沙。沙下头露出几根极细极细的草须,黄中透绿,像刚冒头的小虫。江寻心里一跳,说:“有水?”扁头没答,把耳朵贴在沙上,像在听。过了一会儿,他爬起来,说:“下面有潮气。不深。挖挖看。”江寻叫上苏老三和邱六,用刀和手往下挖。沙子很干,挖了半尺,才见颜色发深。再往下,沙开始发黏,像混了泥。江寻把手指插进去,指尖一凉。有水渗出来,混着沙,发黄,可真是水。她让扁头把陶罐斜着放进坑里。水慢慢渗,慢得急人。大家围在坑边,看那水一星一星地积起来。没人说话,都像怕惊了这地底的一点活气。等水积了小半罐,江寻把罐子端出来。水很浑,可她照样先给龚老三喝。龚老三喝了两口,呛了一下,说:“是苦的。”江寻说:“苦的也是水。”她又给骆女人、扁头、邱六、苏老三各喝了几口。最后剩那点,她自己一口吞了。那水又咸又苦,像眼泪,又像汗。可从喉咙下去,人就没那么干了。江寻把坑又用沙盖了,说:“这沙沟不是死的。再走,兴许还有。”
人就又活了半截。下午,风起了些,不算大。他们沿着沙沟又走了两里地。沟渐渐浅了,有些地方几乎和沙地齐平。江寻怕再找不到这样的湿沙,就让苏老三和扁头留心脚下。扁头说:“沙沟到头了。再往前,那面坡后头,我瞧见有片黑梭梭。有梭梭的地方,根深,下面可能有水线。”江寻眯眼朝南看。日头下,那面沙坡后,确实有些黑乎乎的东西,像几簇矮树,又像几块焦木。她心里又生出一丝劲,说:“去梭梭那边。今晚就在那儿歇。”众人便咬着牙,爬出沙沟,朝那面坡走。坡不高,可沙极软,像踩在烫稀饭上。龚老三被半拖半拽,两条腿像灌了沙。快到坡顶时,他忽然不走了,直勾勾看着前面。江寻回头叫他。他张了张嘴,说:“树……树在动。”江寻再看,那几株黑梭梭在热浪里轻轻扭着,像活物。她说:“是热浪。你眼花了。”龚老三“哦”了声,又迈开步。
到了梭梭跟前,果然只是几棵半死不活的树。枝干黑硬,结着白花花的盐霜,叶子细得像胡子。树根下却比别处凉。江寻让大家在树根间坐下。苏老三去探树根下的沙,捏了捏,说:“有潮。能挖。”他们又挖了个浅坑,渗出的水比沙沟里的稍多些,也没那么苦。江寻心里稍安。有梭梭,就有根;有根,就有水。这沙地总算没把活气全收走。天慢慢暗了。他们不敢生火,只把衣裳脱下来,在树根下铺了,人挤人地靠在一起。江寻没睡。她靠着梭梭,看南边。月亮又上来了,白得晃眼。沙地像蒙了层银灰,静得叫人发慌。她想,这沙地太大了。比废土还大。人走在里头,像蚂蚁爬瓷盘,爬到哪里都是空。可人总得走。老鳄以前总说,路是人走出来的。现在她觉着,有时候路不是走出来的,是熬出来的。像这沙里的水,也是一滴一滴,慢慢渗出来的。她正出神,骆女人挪了过来,轻声说:“江姑娘,你睡会儿吧。我替你看着。”江寻看她。骆女人瘦得厉害,眼睛凹进去,可神色很静。江寻“嗯”了声,把刀放在手边,侧过身,闭上了眼。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,可一闭眼,就沉进去了。梦里没有风,没有沙,只有老鳄蹲在一棵梭梭下抽烟,烟很淡,像从地底冒上来的。他说:“你走你的。我就在后头。”江寻在梦里点头。她想叫他一起走,可怎么也张不开嘴。醒来时,天已微亮。骆女人还坐在旁边,像一宿没睡。江寻说:“谢了。”骆女人只摇摇头。江寻站起来,把众人叫醒。梭梭上的盐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,像给树披了层薄冰。她给每人分了几口水,说:“今天沿水线走。有梭梭,前面多半还有。别停。”众人又出发了。沙地还是那样,高高低低,一浪接一浪。可走着走着,地上真又有了草。不是梭梭,是一小撮一小撮的灰绿草棵,贴着地皮,像在试这片沙还活不活。江寻知道,这地方,已经到沙地边上了。再往前走,也许就能碰见真正的土。她心里没声张,只把矿核轻轻按了按。那东西,像也在盼着出沙。风从南边吹来,带了点草腥味。江寻吸了一口,觉得那风不像先前那样干了。也许南边真有水。有河,有村,有他们能落脚的地方。她这样想着,脚步也轻快了些。后头的人,也像觉出了什么,都闭了嘴,只一个劲儿地走。天越来越高。沙地还是没边。可那条若有若无的水线,像一条极细极细的命,正把他们往南边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