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绕开灰衣人的井口之后,一路没敢停。太阳白花花地挂着,像要把人晒成一张薄皮。老商道在前头断了,沙土把石板吞得只剩几点灰印。扁头说这带地软,容易踩空,得往西偏一点走。江寻听了,带着众人折向西南。沙更细,脚踩下去像踩在温水里,软得没底。每个人衣裳都湿透了,分不清是汗还是风里带的那点潮。龚老三又不成了,走几步就弯下腰,两手撑着膝盖,像要把心都喘出来。江寻让苏老三和邱六架着他,自己和骆女人在前头踩路。
走到后半晌,风忽然转大。不是热风,是冷风,从西北方向扑下来,把沙地卷得一片模糊。扁头脸一下白了,说:“要起沙暴。”江寻问:“能躲吗?”扁头四下望了望,说:“这地方没大石,只能找低处。沙暴一来,站着会被埋半截。”江寻立刻让大家找凹地。前头不远正好有道被风掏出的小沙沟,不深,只到小腿。江寻说:“去那儿,趴下,用衣服蒙头。”众人跌跌撞撞下了沟。苏老三把龚老三放倒,让他枕着邱六的腿。骆女人用头巾蒙住下半张脸,又去帮江寻。扁头缩在沟壁上,像只已经习惯风沙的小兽。沙暴来得出奇快。刚才还在西边,这会儿已经像面灰黄的大墙,轰一下压过来。天色一下暗了,风里都是沙子,劈头盖脸地打。江寻把老鳄那件旧外套展开,罩在几个人头上,自己半跪着顶风。沙像雨,像针,像无数细小的拳头,砸在背上、肩上、后脑上。她咬紧牙,把头埋低。耳边全是风的尖啸,像有一千匹野马从头顶踏过。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别散。别让风把人卷了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风声终于小下去。沙慢慢落下来,像一场烧过的灰。江寻动了动,背上压着厚厚一层沙。她抖了抖,从沙里钻出来。天又亮了,只是黄得发昏。她回头,见众人像几座小沙包,一个个慢慢拱出来。邱六满嘴是沙,正“呸呸”地吐。龚老三脸白如纸,倒还醒着。骆女人额头磕破了,血混着沙,黏成一缕。扁头从沟壁上滑下,说:“这沙暴小,要是大的,半条沟都给埋了。”江寻拍了拍他。大家清点水囊。还好,水没漏。沙暴把路上一切痕迹都抹了。没有商道,没有灰衣人,没有来路。只有沙,一望无际的沙,在黄昏里像一片冷却的金箔。
“今晚走不得了。”苏老三说,“风还没退尽,夜风一吹,沙地还会动。人走着走着就偏了。不如就在这沟里过夜。”江寻点头。他们又下到沙沟里,寻了处稍避风的地方。没有柴,火升不起来。江寻把水囊分下去。天慢慢黑透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风从沟上掠过,像在清点他们这几个活人。龚老三开始发冷,缩成一团。骆女人抱着他,轻轻拍他背。江寻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来,给龚老三盖上。她只剩一件贴身的破衫,风一吹,整个人像浸在冰里。苏老三见了,没说什么,只把自己又破又厚的旧袄脱了,披在江寻肩上。江寻要推,苏老三说:“披着。我肉厚。”江寻没再让。她知道这老头嘴硬心细。邱六和扁头背靠背,互相暖着。五个人加一个骆女人,像被世界忘在沙海深处的一小撮灰。
半夜,江寻被龚老三的咳嗽惊醒。他咳得厉害,像要把肺里的沙都呛出来。江寻摸水,给他喂。他喝了几口,气顺下去,又昏昏睡去。江寻再睡不着,睁着眼看天。天像口深井。她觉得自己像在井底,抬头全是黑。老鳄要是在,又该说“沙子怕什么,又不会吃人”。可这沙地真会吃人。它不是一口吞,是一点一点地,把你磨成细末。江寻有些恨这地方。又觉得恨也没用。她低头看自己手,那手瘦得青筋都突出来,像老了的树枝。她还记得这双手在矿区提刀的劲,如今却只能抱着膝盖发抖。她不是怕。是冷。是真的冷。
天快亮时,沙风彻底停了。东方透出一点极淡的蓝。江寻把人都叫起来。龚老三还软着,可烧退了。骆女人自己走了两步,脚有些拐,但能走。苏老三说今天得找到水,不然晚上就真撑不过了。江寻没说话。她想起沙暴前,他们在商道边找到的那口井。灰衣人还在。也许已经走了,也许还在。可他们现在没有选择。她看了看南边。沙地像海,根本没个边。她又看北边。来路已死。只有南边,只有赌。她说:“往南。沿沙沟走。这沙沟地势低,下面兴许湿。要是见草见虫,就能找着水。”众人便又动起来。像从沙里重新长出来的几根枯枝,摇摇晃晃,朝南边慢慢移。江寻走在最前头。风吹起她的乱发,像极细的鞭子。她没有回头。这世界如此大,又如此空。他们像被谁丢进沙海里的一把旧钉子,风吹,日晒,沙埋。可钉子终归是钉子。只要不碎,就能钉进前头的路里。她这样想。也就这样走了下去。前头,天和沙连成一道线。像在等他们,又像在撵他们。江寻把步子迈得稳些。她还不能倒。天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