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后,是赵家族人。
再往两侧,站着十几个宗伯。
这些宗伯全穿黑衣,脸被烛火照得发青。一个个腰背挺得很直,嘴唇抿着,神色狠厉,像一群守在祖宗牌位前的活阎王。
祠堂里没人敢乱动。
外头雨声大得吓人,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,像有人在屋顶撒石子。祠堂里青烟一缕缕往上飘,又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散。
香味混着潮气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赵德柱把香举到额前,缓缓拜了三下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压得所有人低下头。
“赵家吃这碗饭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“青龙寨能有今天,是祖宗保着,也是咱们赵家人敢拼命。”
“明天之后,路开,财开,谁挡赵家的财路,谁就是跟祖宗过不去。”
这话一出,后面几个年轻族人呼吸都轻了。
没人敢说话。
赵德柱把香插进香炉。
香灰落下,青烟立刻绕了上来。
几个宗伯跟着上前,一人三炷香,动作整齐得像提前排过。每个人拜完,都抬头看一眼祖宗牌位,那眼神不像祈福,倒像在请刀。
祠堂门口,雨幕厚得看不清三米外的路。
祭完祖后,族人陆续退到两边。
赵德柱没有立刻走。
他站在门槛前,双手背在身后,看着外面那片暴雨。
赵德华撑着伞从外面快步进来,裤脚全湿,头发上也全是水。他不敢抱怨,收了伞,低头走到赵德柱身边。
“哥。”
赵德柱没回头。
“工厂那边怎么样?”
赵德华立刻答道:“正常。”
“几条线都开着,包货院也没停。勇子刚过去看过,没人偷懒。”
赵德柱问:“原料呢?”
“够。”
赵德华压低声音。
“按你下午交代的,加量了。今晚先多开两锅,后半夜再接一批料。等这阵雨过去,货能直接往外压。”
赵德柱“嗯”了一声。
按理说,一切都顺。
钱回得快,工厂不停,族人听话,村口也没传来任何坏消息。
可不知为什么,他胸口就是不舒坦。
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雨里,隔着一层水雾看不清。
赵德华看他不说话,小心问道:“哥,你是不是还在想肖宇那小子?”
赵德柱终于侧过脸。
“他今天交钱,没问题?”
“没问题。”赵德华道,“五十万,勇子亲手点的。那小子看着也和平时一样,交完钱就回家了。”
“快递那边呢?”
“也没动静。”
赵德华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“村口、山道、河边都有人盯着,没发现外人往里探。线上的买卖咱们看不见,但至少寨子里没乱。”
赵德柱皱着眉,盯着雨幕。
雨水顺着祠堂台阶往下流,很快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层浅水。
“越顺,越要看紧。”
赵德华立刻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赵德柱声音沉下去。
“今晚工厂不准停。”
“村口的人换两班。”
“宗伯那边也让他们把各家管住,谁敢趁雨偷懒,或者乱往外打电话,先把腿打断再说。”
赵德华心里一凛。
“是。”
赵德柱又看了祠堂里那些牌位一眼。
烛火晃动,祖宗牌位上的字像一张张冷脸。
他抬手捻了捻指腹上的香灰,脸色更沉。
“明天,不能出岔子。”
同一时间,肖宇家里。
窗户被风吹得嘎吱乱响,雨水拍在玻璃上,声音密得像一锅沸水。
肖宇坐在电脑前,头上戴着耳机,脚边丢着两包空薯片袋。
屏幕里枪声炸成一片。
队友在语音里吼:“三号!三号!救一下啊!”
肖宇咬着半根火腿肠,含糊道:“别叫。”
他手指按得很快。
角色从墙后侧身,开镜,压枪。
砰砰砰!
对面刚露头,直接倒地。
队友立马变脸。
“卧槽,牛逼!”
“哥,刚才我声音大了点,你别介意!”
肖宇懒得搭理。
外面风雨大得像要把屋顶掀了,可他连窗户都没多看一眼。
对他来说,今天最麻烦的事已经过去了。
包裹寄了。
钱交了。
李浩那种倒霉蛋也拉黑了。
剩下的,就是等这一局打完。
屏幕上剩余人数不断减少,肖宇靠在椅背上,嘴角叼着火腿肠,一副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。
而青龙寨里的消息,却一条接一条传回了南港市公安局。
“赵德柱晚十点带族人进祠堂祭祖,宗伯全部到场。”
“工厂照常运转,未停工。”
“赵德华确认加量生产。”
“村口人员未明显增加。”
“周大勇在工厂附近露面。”
“肖宇回家后未外出,屋内有电脑游戏声。”
这些信息很快被整理成文字,送到专案组会议室。
会议室里,灯光亮得刺眼。
窗外暴雨同样砸得很凶,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像一层厚厚的水帘。屋里的人却没有一个觉得轻松。
青龙寨毫无异动。
可越是这样,众人心里越没底。
赵海盯着最新情报,眉头拧得像打了结。
“工厂还加量?”
没人回答。
王小茹低声道:“如果他们察觉到行动,不该这么平静。”
旁边一名负责人接话:“可如果他们没察觉,肖宇那批冰糖又怎么解释?”
这句话一出,会议室又静了。
林书怡坐不住。
她从椅子上站起来,绕着会议桌走了半圈,又停下。手里的笔被她捏得很紧,笔帽都快被捏裂。
“还是不对。”
她低声道。
赵海抬头:“林处?”
林书怡没看他,目光盯着桌上的几份材料。
每一份都像能解释一点,可拼到一起,又处处堵着。
“肖宇如果只是用冰糖骗钱,那他胆子太大。”
林书怡语速很快。
“骗外面的买家也就算了,他还敢拿这笔钱回青龙寨交账。”
“赵德柱是什么人?周大勇是什么人?他们不会一直不查。”
“可如果这事是青龙寨安排的,那他们现在又太平静。”
“工厂不停,窝点不撤,村口不加人,甚至还加量生产。”
她说到这里,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冰糖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没人能答。
这个问题,从上午卡到现在,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。
陈国安坐在主位,手指按着桌面,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。
他没有急着下结论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书怡,先别把所有问题都往最坏处想。”
“如果肖宇只是有一条我们没挖出来的秘密出货渠道,事情反而好办。”
“明天行动一开始,人控制住,屋子搜了,电脑手机拿到,账户冻结。”
“到时候审他。”
“他怎么接单,怎么收钱,买家从哪来,账号藏在哪儿,全都能往外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