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山口灌进来，把寨子里那些破旧的铁皮棚吹得哐哐响。电线在半空摇晃，土路上的灰被卷起来，又被潮湿的空气压下去。
肖宇是被闹钟吵醒的。
手机在床头震个不停，他伸手摸了两下，按掉闹钟，睁眼看了看窗外。
天色很暗。
明明已经到了清晨，却像还没完全亮。
风拍着窗户，木框一下一下发响，屋檐下的塑料布被吹得鼓起来，又啪地一下贴回墙上。
“台风真要来了。”
肖宇坐起身，揉了揉脸。
他没慌。
越是这种天气，越不能拖。
昨天晚上收的订单已经整理好，包也分好了。今天只要把东西出去，钱就算真正落袋。至于青龙寨这边，他只需要照旧装成那个老实走货的小年轻。
别出头，别犯错，别让任何人觉得他不对劲。
肖宇下床，去水龙头前洗了把冷水脸。
水冰得他清醒不少。
镜子里的年轻人脸色有点白，头发睡得乱糟糟，看着和寨子里其他刚起床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。
他把头发随手压了压，换上旧外套，又把桌边的背包拎起来。
背包不算重。
里面那些“货”已经按昨天晚上的单子分好，外面包得严严实实。真要打开看，也只是一堆再普通不过的冰糖。
肖宇拉上拉链，扣好背带，又检查了一遍门窗。
没有问题。
他把背包往肩上一甩，打开门。
风一下冲进来，吹得他眯了眯眼。
寨子里的路上已经有人走动。
这种地方，不管天气多差，该干的活还得干。有人扛着袋子往工厂方向去，有人站在屋檐下抽烟，还有几个妇人抱着盆，低声说着什么。
肖宇低着头往村口走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他越自然，越没人会怀疑。
刚走过一处土墙，旁边院门吱呀一声开了，一个上了年纪的村民探出头来。
“阿宇！”
肖宇停住脚，回头笑了笑。
“叔，起这么早？”
那人裹着一件旧雨衣，看了眼他肩上的背包，又看了看天。
“这么大风，还出去走货啊？”
这话问得随意。
在青龙寨，这种话就像问人吃没吃饭一样平常。
肖宇也答得随意。
“嗯，趁雨还没砸下来，赶紧跑一趟。”
老人咂了咂嘴。
“台风要来了，山路不好走。你自己小心点，别学你爹妈那回。”
肖宇脸上的笑顿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复过来。
“知道了，叔。”
“行，早去早回。”
“好嘞。”
肖宇点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风把他的外套吹得贴在身上，背包带勒着肩膀。他走过村口时，照旧没多看守在路边那两个人，只递了根烟过去，笑着打了声招呼。
“出去发货？”
其中一个人问。
肖宇点头。
“昨天那点，赶台风前送出去。”
那人接了烟，没拦他。
“快点回来，等会儿雨一大，路上车都不好叫。”
“明白。”
肖宇笑着应了一声，顺着下山路走出去。
青龙寨外三四公里，有个快递站。
不在寨子里，也不算远。
寨子里不少人都走这条路，大家心里都清楚，只是谁也不挑破。快递站老板赚他的钱，寨子里人走自己的货，彼此心照不宣。
肖宇走到路口，刚好一辆出租车停在那儿。
司机也认识他，摇下车窗问：“去老地方？”
“嗯。”
肖宇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，把背包放在脚边。
车子启动，沿着山路往外开。
他靠在座椅上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没有新消息。
很好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视线落在窗外。
山路两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，远处的乌云一层压着一层，像马上就要塌下来。肖宇心里算着时间。
到快递站，发完包裹，再回来。
顺利的话，一个小时内解决。
他没有往后看。
也没注意到，出租车驶出路口后，远处一辆灰色轿车慢慢跟了上来。
灰色轿车里，张远放下望远镜。
“出来了。”
赵海立刻坐直身体，顺着前挡风玻璃往前看。
“背包那个？”
“对，肖宇。”
赵海看了眼手表。
“这风都快把树吹折了，他还出村？”
张远系好安全带，语气很平。
“越是这种时候，越说明这趟有东西。”
赵海启动车，却没有立刻贴上去。
前面的出租车已经过了弯道，他等了几秒，才慢慢踩下油门。
“跟多近？”
“别压太近。”
张远盯着前方。
“青龙寨的人疑心重。保持距离，别让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出问题。”
赵海点头。
灰色轿车沿着山路往下滑，速度控制得很稳。
两人都没说废话。
这条路他们已经踩过很多遍，哪里有弯，哪里能藏车，哪里容易被发现，都记在脑子里。
赵海一边开，一边问：“远哥，今天要不要直接拦？”
“现在不拦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先摸清路线。”
张远目光没离开前方那辆出租车。
“他从寨子里出来，到哪里停，找谁发，包裹怎么走，后面接到哪里，这些都要盯清楚。”
赵海皱了皱眉。
“可青龙寨出来走货的人那么多，为什么非盯这个肖宇？”
这个问题，他憋了一晚上。
青龙寨里有头目，有工厂管事，有专门跑线的人。肖宇这种年纪轻轻、看起来没什么地位的底层走货人，放在名单里根本不起眼。
可张远偏偏盯他。
而且盯得很死。
张远翻开膝盖上的资料夹，露出里面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，肖宇背着包，从青龙寨一条土路上走过，脸上带着笑，看着干干净净。
“肖宇，本村人。”
“父母以前就是青龙寨底层走货的。后来山洪出事，两个人都没了。”
“赵德柱没放过他，把他塞进了走货名单，让他接了父母的位置。”
赵海听完，脸色沉了点。
“这不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？”
“在青龙寨，这种事不稀奇。”
张远合上资料夹。
“可肖宇不一样。”
赵海看他一眼。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青龙寨的走货人，大多数都抱团。有人负责拿货，有人负责放风，有人负责跑腿。稍微有点钱的，还会找亲戚、找小弟、找外面的马仔代劳。”
张远抬手指了指前方。
“他没有。”
“从我们掌握的情况看，肖宇每次都自己出村，自己背包，自己去快递站。没有小弟，没有固定搭档，也不找人替他跑。”
赵海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会不会是他刚接手，没人愿意跟他？”
“开始我也这么想。”
张远摇头。
“但他这几个月交账很稳，出货速度也快。一个没人脉、没帮手的新人，按理说撑不了这么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