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清浅伸了个懒腰，身子一挺，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，抬手敲了敲脑门。
窗纸透着白亮亮的光，院子里传来刀背磕在砧板上的闷响，一声一声，不急不缓。灶间那头飘来一股柴火混着米汤的暖香，丝丝缕缕钻进屋里。
昨日在马车上明明只是困极打了个小盹，怎么一睁眼就躺在床上了？窗外天色早已过了大半上午。
她连忙拢好衣衫，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，一眼便看见陈桂香蹲在檐下，守着一只大木桶，正拿刀切魔芋。
那桶里的水浑浑的，一块块魔芋白里透青，切下去刀口利落，噗通一声落进桶里。檐角挂着昨夜残水冻成的冰棱子。陈桂香袖口挽得老高，手背冻得泛红，切两下便往手心里呵一口气。
“奶，怎么不喊我起来？”
陈桂香头也没抬，手上动作不停：“龙九昨日特意交代，说你去镇上累着了，叫我别吵你。锅里温着饭，快去垫垫肚子。”
花清浅目光落在桶里一块块魔芋上：“奶，这是要做什么？”
“村里好几户人家托我，想买些魔芋回去做菜。”陈桂香说着，抬眼瞧她。
“顺便给之前帮过我们的里正、陈大夫他们送几块过去添个菜。”花清浅眉眼带笑。“
晓得人情往来，浅浅如今是越来越通透了。”陈桂香手上刀没停，嘴角却翘了一下。
花清浅拿木梳理顺头发，往后院井边去洗漱。井台边结了薄薄一层冰碴，脚下踩着嘎吱响。顾秋菊和孙美丽正蹲在石槽旁搓衣裳，皂角沫子浮在水面上，被风一吹就散。两人搓得手背通红，时不时把手往围裙上蹭一蹭，再接着揉。
她们低声说着闲话，声音压得低，混在水声里。
“娘，你听说没？王帅道那案子，人是被扣下了，可不知道是谁，暗中把王如花给捞出去了。”
顾秋菊手上一停：“啊？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？”
“方才我替奶送魔芋，在村口听见几个婶子扎堆议论的。”顾秋菊叹了口气，“说起来王如花能从销金阁脱身，也算逃开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了。”
花清浅握着牙刷的手停了一瞬，随即又慢慢刷起来。王如花被捞出去，燕临川在暗处动了手，她面上不露。
掀开锅盖，温水冒着淡淡热气，旁边扣着一只粗瓷大碗，里头红烧肉卧着两个荷包蛋，几样小菜堆得冒尖。一看便知是奶特意把好菜全留给了她。
她拿起筷子慢悠悠吃着，龙九不知什么时候已走进院子，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等候。等了一刻多钟，花清浅吃完擦净嘴角，抬眼扫过屋子，各处收拾得齐整妥当。
“眼看着就要过年了，屋子也收拾得差不多，明日咱们就搬去大舅那边，到时候你也能睡上暖炕。”
龙九应了一声。
花清浅自己反倒顿住，抬眼看向她：“龙九，你家主子……不回府城过年吗？”
龙九摇头。
“你光摇头，是知道，还是不清楚？”花清浅问，“他家里长辈也不催他回去？”
龙九应了声：“姑娘，这话得问我家主子，我们做下属的哪里敢过问。”
“也是。”花清浅转念想起一事，“对了，我大舅院子外头还堆着好些砖块，我们去搭个炉子出来。”
“搭炉子？做什么用？”
花清浅伸手比了个大小：“就这般大，砖块垒起来，中间烧炭火。可以围炉煮茶，过年还能架东西烤，另外还能煮火锅。”
“火锅？”龙九眼里满是新奇，“这又是新鲜吃食？要怎么吃？”
花清浅一时不知怎么细说，只道：“各样荤素菜，一锅烩了。”
龙九疑惑：“这样煮，会好吃？”
“关键在汤底。”花清浅眼底藏着一点笑意，“红油翻滚，辣香先窜出来，菜还没熟，人先馋了。”
龙九咽了咽口水，不说话了。
花清浅跟着龙九沿顾家的小河边慢慢往前走。两岸田里只剩割过的稻茬，一垄一垄冻得发白。远处村子炊烟升得直直的，被风一压，又散成薄薄一层贴着屋脊走。路上没几个人，偶尔一条黄狗从篱笆后头探出头来，冲着她们吠两声，又缩了回去。
没有落雪，倒在她意料之外，只是河畔回水湾上凝着一层薄冰。
“姑娘，当心！”龙九连忙出声。
“不妨事，看着厚实。”她又用脚尖敲了敲，冰层稳稳当当，并没有裂。“若寻块木板来在这冰上滑行，定然畅快。”花清浅也不多解释，继续往前走。
约莫一刻钟到了顾家宅院，从正门迈进去。院里顾承远、顾承业兄弟俩正蹲在廊下削竹子，竹屑落了一地，青皮翻卷，露出里头白生生的竹肉。院角堆着几捆干柴，柴垛上落了一层薄霜，还没化尽。灶房那头传来咕嘟咕嘟的炖煮声，锅盖边沿冒出一线白气，混着酱香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“大舅，小舅，你们这是做什么？”
顾承远抬起头，手上活计没停：“削些竹筒盛水。你外公外婆往镇上采买年货去了，想着明日你们过来院里人多，用着方便。今年有你们来，年才热闹。”
“热闹点好。”花清浅应了一声。
顾时开听见外头说话声，撩开灶房布帘走出来：“浅浅来了。”
花清浅打了招呼，“眼看就要过年了，大舅，劳你再帮我搬些砖头来，咱们垒一个台子。”花清浅从挎包里取出草图递过去，“过年一家子围在一处，既能烤火，还能煮吃食，热闹些。”
顾承远接过图纸扫了一眼，眼底一亮：“这想法倒是新奇妥当。行，这事交给我们，砖头粗重，你一个小姑娘家别动手。”他转头扬声喊，“时开，过来搭把手！”
几人当即忙活起来，搬砖、和泥、找平。龙九没上前搭手，寻了张竹凳坐在边上静静看着。花清浅取了茶具，坐在一旁慢悠悠泡茶。
正这时，村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响，咚咚锵锵，打破了院里的热闹。
花清浅抬眉：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姑娘，我去瞧瞧。”
龙九起身快步出去，没片刻折返回来，低声回话：“是去服徭役的村里人回来了。”
“这会儿？”花清浅往院门方向望了一眼，“锣鼓敲得跟迎亲似的。”
“人是回来了，可模样不好看。”龙九声音低下去，“破袄烂衫，一个个冻得缩着脖子，走几步就得扶一把。”
“徭役的人？”花清浅诧异，“往常出去服徭役没有两三个月回不来，怎么这回赶在年根底下回来了？”
龙九顿了顿：“姑娘忘了，如今青河村这里有我家主子在。”
花清浅抬眼：“你的意思，是他安排的？”
“是主子递了话，姑娘可别误会。”龙九连忙道，“人是放回来了，只是这批人个个瘦得脱了形，面黄肌瘦，苦是真吃了。徭役营里层层克扣盘剥，不是主子一句话就能尽数周全的。”
花清浅端着茶抿了一口，没接话。
龙九等了一会儿，见她不再问，才补了一句：“底下层层伸手，主子能做的也有限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花清浅放下茶盏，“能赶回来过年，已是难得。”
几人忙活了半个时辰，一圈砖头伴着黄泥糊砌的台子总算成型。
“这黄泥是三合泥，用来固定砖块、挡炭火。中间空膛烧炭，到时候架上大锅，边上台沿还能摆瓷碗盛菜。”花清浅伸手比划，“就要这种深腹的铁锅。”
龙九眼睛一亮，声音都高了几分：“姑娘，我家主子那边正好有合适的大锅！”
花清浅心里一动：“那……你家主子愿意过来这边过年吗？”
“主子定然愿意。”龙九当即应下，转身就要去通报。
“等等！”花清浅叫住他，转头跟顾承远、顾承业商量，“大舅，小舅，咱们再垒一处同样的台子吧，过年少说要坐两桌人。”
刚跨出院门的龙九回头扬声：“姑娘，两桌怕是不够坐哟！”
花清浅：“行，那咱们索性垒个更大的，配一口更大的锅，泥壁砌厚实些，耐烧稳妥。”
“没问题，包在我们身上！”
等龙九走远了，花清浅才猛地一拍脑门，小声跟顾承远嘀咕：“大舅，燕公子身份尊贵，请他来顾家吃年夜饭，会不会不妥当？”
顾承远手里还捏着泥铲，哈哈一笑：“有什么不妥？是他肯赏脸来咱们农家小院，人家都不嫌弃粗茶淡饭，咱们哪里还有嫌弃的道理！”
花清浅听了这话，才算放下心来。只是心里到底还是坠着一点，他一个世子，除夕不回府城，那边真不怪罪？
——
转眼到了大越朝的除夕，民间管这叫二九暝，也有叫年兜的。
家家户户早早贴好春联，红纸映着院落，年味浓得化不开。顾家院门上贴了对新写的福字，红纸边角被风掀起一角，啪啪拍着门板。东厢外头三处围炉台子已经生起了炭，火苗压在灰底下，大锅坐上去，锅底渐渐响起来，案板上切的、灶上蒸的、锅里炸的，几股香气撞在一处，满院子都是。
院里人声热闹，笑语不断。
院门被推开，燕临川走了进来。他今日一身绯红锦缎常服，料子柔润，配色喜庆，衬得眉眼温润，褪去了往日素色衣衫的清冷。
花清浅微微一怔。往日见他多是素白、玄青的衣裳，从没见过他穿这般鲜亮红火的衣袍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正红棉马甲，顾秋菊特意给她裁做的，里头衬着素色布裙。倒像提前约好了似的。这话她没说出口，只弯了弯唇角。
他身后龙一几个手里拎着年礼，布包绳扎得齐整，礼盒边角还沾着外头的寒气。
燕临川目光在她红马甲上停了一瞬，若无其事移开，微微颔首：“除夕安好。”
龙一带人上前，把带来的年礼递到院里。
“快来快来！”花茂林的笑声先响起来，“燕公子快坐！难得你今年留在青河村过节，可是咱们花家和顾家这几年最热闹的一个年！换做往年，我们哪里敢贸然请你过来吃年夜饭。”
顾承远也笑着招呼：“快坐快坐，这屋里暖和得很。是浅浅想着在东厢外头垒了三处围炉台子，正好分着围坐，炭火烘着，菜放边上吃许久也不会凉。”
燕临川依言落座，目光扫过一旁正在摆盘的各色菜肴。
花茂林兴致勃勃，抬手一拍桌面：“趁着菜还没齐，燕公子，摸几圈麻将玩玩？”
花清浅抿嘴笑，在一旁打趣：“爷，您可当心，燕公子过目不忘，您同他对局若是带了彩头，保管输得底朝天。”
“你这丫头，张口闭口就绕着银子转！”花茂林佯作嗔怪。
龙一在旁边听见，憋着笑：“老爷子，您可别跟主子打牌，我们几个私下打，就没赢过。”
花清浅依次给众人斟上热茶，又转头看向龙一：“龙一，你们几个护卫也去边上一桌摸几圈，待会再吃菜。”
龙一眼睛一亮，乐呵呵应下：“嘿，那咱们可有口福咯！”
花清浅缓步走到龙九身侧，压低声音问：“山上那些弟兄呢？过年可有归家的去处？”
龙九低声回话：“姑娘放心，山上早就备好了吃食。”
花清浅沉吟片刻，转身走进后头厢房。这两日她意外发现空间里的火锅底料竟能照着做出来，已经悄悄多做了好些包。她取出五包底料，连同写好煮法的一张纸条一并递过去：“这个你拿着，叫龙六捎上山，让山上的弟兄们也煮一锅，热热闹闹过个年。”
龙九又惊又喜：“我的天，多谢姑娘！我这就让龙六送上去！”
约莫三刻钟后，众人纷纷入席，分坐三桌。花清浅挨着燕临川坐下，同席还有花茂林、顾望山、花耕山、顾承远几位长辈，连萧神医也留在村里。
众人刚要举筷，院门外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：“好啊，年兜这般热闹，竟都不喊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