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吃完晚饭，各自回屋歇息。
花清浅先进空间洗漱妥当，刚从屋里出来，隔壁爹娘的房里就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“耕山，我家大哥家也是好起来了……”
花耕山的声音带着几分无措：“秋菊，别哭，等下爹娘瞧见，还当是我欺负了你。你看，大哥家慢慢好起来，咱们花家不也是一天比一天顺当？”
过了好半晌，才听见顾秋菊抽噎着回话：“我、我这是高兴……年后咱们也要盖大房子，搭浅浅教做的那种炕，听说烧起来暖烘烘的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花耕山的声音里漾着骄傲，“咱们家能有今天，全靠浅浅。”
“那也是咱们俩生出来的闺女。”
紧跟着花耕山嘿嘿一笑，小声嘀咕：“要不，咱们再生一个？跟浅浅一样机灵可爱的娃。”
顾秋菊嗔他一声：“去你的！你当生孩子是地里种青菜，想生就能生？咱们都多大岁数了。”
花清浅立在廊下静静听了片刻，唇角轻轻弯起来。她娘嗔归嗔，末了那一声里却没什么恼意；她爹嘿嘿笑着，也没再贫嘴。这般日子，哪怕从前再苦，顾秋菊心里也是踏实的。
她正打算悄声走开，头顶忽然有轻微的衣袂响动。
一抬眼，就见龙九轻巧地从屋顶落下来，落地悄无声息。
“你怎么蹲屋顶上去了？”
“姑娘这是要去镇上。”龙九眼尖，一眼扫过她一身利落的黑衣。
花清浅低头看了看身上这套早前让龙九备好的劲装，长发高高束起，确实不像夜里在家歇着的打扮，不由得笑：“马车呢？”
“早就停在院外僻静处了。”
龙九上前，手臂轻轻环住她腰侧，借力一带，轻飘飘便引着她转出院子。
花清浅弯腰正要掀开车帘，一眼就看见马车里坐着的龙一。她顿住，有些意外：“你家主子在里面？”
燕临川抬眸望她。今夜她一身玄色短打，长发束得紧，清爽利落，和白日里温婉的模样全然不同。他淡淡开口：“猜到你要去镇上。”
花清浅弯腰坐进车厢里，转头瞪了一眼一旁忍笑的龙九。龙九识趣，挪到车厢侧边，龙一鞭子轻扬，马车缓缓动了起来。
“燕公子去镇上，是有事？”
“嗯。”燕临川看着她，语气平静，“你想去销金阁。”
花清浅眼睛一下子睁大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料定你会去看看王如花。”燕临川目光柔和几分，看了她一眼，才道，“你去看她，自然有你的道理。”
花清浅敛了脸上的笑意，点头。
她放不下王如花。记忆里，原主和王如花小时候一同长大，还有柳青青、周小星几个伙伴。那时候家家都穷，王如花有一块饼、一口吃食，也曾偷偷分过半块给原主。这点情分，她记着。生为女子，落在这世道，本就步步艰难。
上次在林子里她之所以气愤却没有阻止龙一，是因为她把自己的二哥算计了进去，这番遭遇也算得了报应。
沉默片刻，她抬眼，小声问：“镇上有钱人当真那么多？”
燕临川挑眉：“你问我？难不成，你觉得我是常往那种地方跑的人？”
花清浅心里咯噔一下。她下意识想起话本、戏文里写的，京城来的贵公子，最是爱流连这种风月场所。这点小心思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，尽数落进燕临川眼底。
花清浅咳了两声，连忙改口：“不是不是，我瞧燕公子就不像是那种人。”
燕临川眉梢一挑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慢悠悠追问：“哦？哪种人？”
花清浅心头一跳，眼神慌忙躲开，转头朝着车帘外扬声问：“龙九，快到镇上了没有？”
“姑娘，快了。”帘外传来龙九的声音。
她借着这话头，赶紧岔开话题：“我就是好奇，像销金阁这种地方，那些男子进去玩乐，就不怕家里夫人寻过来闹吗？”
燕临川没有应声，反倒是守在外侧的龙九开口回话：
“姑娘，这种地方，镇上府城都一个规矩。想来南平镇销金阁寻乐的，多是隔壁镇子、别的府来的客商老爷；若是南平本地有钱的老爷，怕自家内眷撞见，便会特意跑到邻镇的销金阁去。”
花清浅恍然，轻轻“啊”了一声：“原来是这样，难怪。”
燕临川低笑了一声，在车厢里响起：“钻来钻去，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。真有心避着家里人，本就不会踏足这种地方。”
花清浅侧过头看他，车轮碾过碎石，车厢轻轻一颠。她小声问：“那销金阁里头，看管得严不严？”
“你忘了，龙一的轻功？”
好吧，花清浅闭嘴了。
马车停在南平镇东巷口那处平楼跟前。销金阁门口悬着几盏纱灯，晕开一团暖红，丝竹声和笑语顺着风飘出来，听着热闹，落在花清浅耳朵里，只觉得闷得慌。门口石阶上蹲着个打瞌睡的小厮，纱灯底下一只飞蛾撞来撞去。
她扶着车沿就要往下跳，燕临川忽然伸手，一把拦住了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花清浅回头看他，“我穿成这样还进不去？”
燕临川摇头，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：“你不能进去。”
“可是我不进去，你们认得王如花吗？”
一旁的龙一掀开侧边车帘，沉声道：“姑娘，我认得，我去。”
花清浅垂眼，才发觉燕临川指尖还攥着她一截衣袖，摆明了这件事没得商量。她只好坐回车厢里，小声问：“是要偷偷把人带出来？”
“哪里能偷。被卖到这里的人，卖身契攥在老鸨手里，想要带走，得按规矩赎身。”
花清浅闻言，伸手往包袱里摸银子，龙一已经纵身，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巷口的灯影里。
车厢里众人安安静静等着，约莫三刻钟工夫，巷口的光影一动，龙一扶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。那女子鬓发凌乱，衣衫单薄，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，正是王如花。
王如花一眼看见马车边的花清浅，眼泪瞬间决堤，踉跄着扑过来，哽咽得话都断断续续：“浅浅……是你……”
花清浅上前一步，扶住她发抖的胳膊，柔声开口：“如花，别怕，我们来接你了。”
燕临川往旁边侧了侧身子，给她们留出说话的余地，目光淡淡扫过销金阁门口的红灯笼，低声吩咐龙九：“先上车，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，一下下轻轻颠簸着。
花清浅往王如花身边挪了挪，放柔了声音问：“如花，王帅道为什么要把你卖到销金阁来？”
王如花身子微微一缩，下意识抬眼，怯怯扫了对面的燕临川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话卡在喉咙里不敢说。
花清浅见状，轻声宽慰她：“自己人，龙一是他身边的人，你只管说。”
车厢里的油灯摇曳，映着王如花泪痕交错的脸。她声音发颤，一句话断断续续，憋了许久才终于吐了出来。
“王帅道当初娶我，目的从来就不是我。”
花清浅心头一震。
“成亲那一夜，柳青青被他锁在隔壁屋里，差一点……”话说到这里，王如花喉头哽住，泪水汹涌而出，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。
难怪那一阵子柳青青神色总是古怪，处处透着惶惶不安，原来背后还有这一层原委。
花清浅没催，只把她的手握紧了些。王如花缓了好一阵子，才抽噎着继续：“柳青青后来是自己逃出去的。王帅道逼着我，哄我、逼我，要我，还有我奶，想办法把你骗过去。甚至还打算把你家侄子诱到外头……浅浅，亏得我奶没有应他。王家和你们花家素来不和，我奶也悔了，后悔让我嫁给他，私下里都想劝我和离。”
她吸了一口气，指尖死死攥着衣襟，“可王帅道他本身不育，反倒倒打一耙，拿我没有身孕当由头，污蔑我不能生，转头就把我卖到销金阁去了。”
花清浅静静看着她，轻声问：“那你如今打算如何？还回王家，回青河村吗？”
王如花摇头：“不，我不回去，我死都不想回去了。”
花清浅转头看向身侧的燕临川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无措：“燕公子，她这般情况，还能和离吗？可这世道严苛，一个去过销金阁的女子，就算离了亲，往后的日子只会步步艰难，旁人的唾沫星子就能压垮她。”
王如花也抬眼望向燕临川，眼里藏着一点卑微的期盼：“燕公子，您门路广，您能不能想想办法？能不能给我寻一条别的出路，换个身份，离了南平这片地方。”
燕临川目光平和，缓缓开口：“我在府城外有一处庄子，庄子里都是安稳做事的人，没人认得你。若是你愿意踏实做工，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身份，在庄子里落脚度日。”
王如花眼睛一下子亮起来，忙不迭点头：“我愿意！我愿意的！”
“你可想好了。”花清浅郑重看着她，“若是去了那里，往后很难再轻易见到你奶刘婆子了。”
“你帮我捎一句话给我奶就好。”王如花含泪，“你同她说，我已经离开销金阁，人好好的，不必再为我揪心。她也清楚，当初多亏你们花家肯借出那五两银子，是好心帮我。”
“好，我记下了。”
马车缓缓停下，停在一处僻静别院的门前。龙一领着王如花下车进去，约莫过了一刻钟，才独自回到马车边复命。
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燕临川侧眸看向花清浅，轻声道：“若是你想，也可以悄悄告诉刘婆子她落脚的地方。”
花清浅轻轻摇了摇头，眉头微蹙：“还是算了。刘婆子那张嘴，守不住秘密。万一哪天说漏了，传到王帅道或是旁人耳朵里，如花在庄子里就再也没有安稳日子了。”
燕临川淡淡应了一声：“你考虑得周全。”
花清浅望着别院沉沉的院门，心里五味杂陈。救下了人，可这世道对女子的苛责，终究不是一趟马车、一处庄子就能尽数避开的。她低头摸了摸包袱角，想起明早回去还得跟娘编个夜里出门的由头，不由得叹了口气。
马车轱辘碾着土路，笃笃笃向前行。
龙一抬手掀开车帘，垂首等着。
燕临川淡淡开口：“不去青河村，改道。”
龙一微怔：“主子，不送姑娘回村里？”
花清浅听见这话，一下子回过神，抬眼看向燕临川，小声问：“离王帅道的住处远不远？”
燕临川眉梢微挑：“怎么，你想做什么？”
“王帅道本就是心术歹毒之人。”花清浅神色认真，“瞧他这般行事，说不定平日里也搜刮乡里，藏了不少不义之财。燕公子，能不能查一查他？”
燕临川低笑一声：“哦？你是想让我查获，没收他的家产？”
“您是燕世子，只要据实查问，还乡里一个公道就好。”花清浅认真道，“若是王帅道被县衙收押问罪，县太爷便能给如花一纸和离文书，她才算是堂堂正正和王家断干净，不用一辈子顶着逃妻的名头。”
燕临川望着她，没接话，只把帘子放下半幅，心底暗忖：但愿王如花，对得起她这份舍身相救的心意。
花清浅话音刚落，忽然鼻尖一痒，抬手捂住嘴，打了个喷嚏。她揉了揉鼻子，轻声道：“我也不求她报答我什么……”
困意一阵阵涌上来，眼皮沉甸甸的，说着话，脑袋一点一点，摇摇欲坠。
燕临川静静看着她，稍稍往她那边挪了挪身子。花清浅迷迷糊糊地歪过来，不知不觉，就靠在了他的肩头，呼吸慢慢放轻，睡着了。
他没动。过了一会儿，才抬手，从身侧暗柜里取出一件厚实的披风，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。
睡梦中的花清浅下意识拢了拢衣裳，往暖和的地方靠了靠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，睡得安稳。
燕临川垂眸望着肩头靠着的人，嗓音极轻，带着一点无奈：“你倒是睡得香。”
不多时，龙一压低声音禀道：“主子，前面便是王帅道的宅院了。要不要带上人手，连夜抄了他这窝？”
燕临川微微抬眼，示意他噤声：“小声些。”
话音刚落，龙一又补了一句，声音更低：“宅子后门有人搬箱子，像是要连夜走。”
燕临川眸光一沉，朝龙九示意：“把马车赶到侧边背风的地方停下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