邢峥重新握了一次刀。
血已经浸到掌心,刀柄有些滑。他将右手往衣襟上蹭了蹭,左手接着刀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顾执。
顾执没有趁机抢进。
东侧通道已空,最后一辆接收车正在离开,南边还在搬箱子。检定厅里的人少了些,脚步声反倒听得更清楚。刚才落在地上的料盘被挪到墙根,一名行动人员扶着受损的周转架,让搬运的人先过去。
邢峥看见那只箱子,脚尖向南偏了一点。
顾执随之移步。
两个人隔着工作台的一角,谁都没急着出刀。
右胸的挫伤正在变得清晰。每次抬臂,顾执都能感觉到那一片肌肉被扯住。他把短刀放低,稍稍换了站姿,给封尚杰留出右侧的位置。
封尚杰额角也有汗,呼吸比刚进来时沉。
“你右边?”
“先替我看一下。”
“行。”
话音未落,邢峥的长刀忽然挑起。
刀锋越过台角,劈向顾执肩颈。顾执退让的同时,封尚杰已经从侧面接上,长刀相撞,邢峥借力向北一滑,没有继续追击。
他要走。
顾执跟了两步,停在通往西北方向的路口,看着邢峥将距离拉开,又看了一眼北侧整理间。
那边还在响。
低沉的机器声夹着纸张摩擦的细响,方才打得最紧时听不真切,此刻却一下下钻进耳朵里。
郭成坐在南院一把旧椅子上,面前摆着自己的工具箱。
他的证件和工作记录正在核对,身旁有人看守。听见询问里面那阵声音,他抬起头,先问了一遍位置。
“北屋靠窗那台?”
负责设备处置的人给他看了照片。
郭成凑近,眉毛皱起来。
“它怎么还开着……”
“那台设备单独接的,还是跟整栋楼共用?”
“后添的,单独一路。我修过。不是照明那边,你们别一起断,门边还有东西接着呢。”
他怕说不清,伸手去指照片上的几处标记。对方没有立即照他说的做,先与手里已有的维护资料核对,又问了两处细节。
郭成答得很快,答完便开始解释自己平时只负责修设备,不参与档案处置。
记录人员让他先说眼前这件事。
他闭了嘴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屋里的灯没有灭。
过了片刻,北侧那阵低沉的转动声停了下来。
顾执听见声音变化,眼睛仍盯着邢峥。对方却不由自主地向整理间望了一眼。
里面有人喝问了一声,随即传来椅子倒地的动静。
邢峥转身便退,长刀横在身前,不再掩饰往西北走的意思。封尚杰从右侧逼近,顾执则留在他能重新切回检定厅的位置,没让他从两人中间穿过去。
整理间另一侧,何曼已贴着档案库北门站住。
机器停下时,韩世衡正在把几份底页从档案夹里抽出来。
最下面一张夹得太紧,纸边撕开一个小口。他手上顿了顿,随即连夹子一起拿起,塞进桌边的公文包。
陆绮已经不在这里。
替他搬东西的人也没再回来。
门外的脚步声越近,桌上需要处理的东西看起来反而越多。他扫了一眼散开的单据,从里面挑出几张签过字的交接页,拢在最上面,拉住包口,拉链却卡住了纸角。
左眉缺口站在门边,回头催他。
“还拿什么!”
韩世衡没应,扯了两下拉链,干脆不再管,抱着包往装卸口走。
何曼就是这时从另一侧进来的。
她没看韩世衡的包,先看门口的人。左眉缺口手里拿着一把短刀,身后是桌子,再往外几步便能到后部装卸区。金凡从中央检定厅北端压过来,两边一合,那人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地方可退。
他一把抓住桌沿,猛地往何曼这边推。
桌上纸张、茶杯、笔筒一起滑动,何曼侧身避开,没去硬拦。左眉缺口趁势贴着桌边冲向她,刀走得又快又低,想从她左侧抢过去。
她的左肩不宜再受重力,索性让开大半身位,右手短刃压住他的刀路,将人引向门边。
那人以为何曼被逼退,脚下跟进,正要转身,金凡已经到了。
短刀从旁切入,截住了他的回手。左眉缺口急忙收臂,脚下却踩上桌边落下的一只笔筒,圆筒滚动,重心歪了半分。
何曼趁这一下扣住他持刀的手,向墙边送。
他肩头撞墙,仍拼命往外挣。金凡接住他的另一边,没让那条空着的胳膊再抬起来。三个人挤在门边,刀锋一度擦着墙面刮过去,落下一条新痕。
最后是金凡压住他的腕,何曼拿走了刀。
赶来的行动人员将人接过,搜查、限制双手,带离了门口。
韩世衡刚走到装卸口,便停下了。
外面已经有人。
他看见证件,看见挡住去路的人,又回头看了一眼左眉缺口被押走的方向。手里的包慢慢垂下去,脸上勉强挤出一个表情。
“这里的事我可以说明。先让我联系一下……”
“包放下。”
“都是单位资料。”
“放在旁边的台面上,人退开。”
韩世衡没有动。
金凡从后面走过来,目光落在尚未拉好的包口。里面的纸露出半截,其中一页上还有鲜明的收件签章。
“韩世衡,”他叫出名字,“别再折了。”
韩世衡这才发现,自己无意识地攥紧了包,露在外面的那张纸已经被压出几道皱褶。
他松开手,把包放下。
周岩带来的人将包与桌上的材料分开登记,没有让任何一张纸重新回到韩世衡手里。金凡看着交接页被完整取出,才转头去看屋里那台刚停下的设备。
旁边的收集箱里已有少量处理过的纸。
他蹲下,没伸手去翻,叫来专业人员查看、封存,再将目光移向桌上尚未动完的几沓原件。
剩下的保住了。
何曼把挡路的椅子扶起来,靠到墙边。她右手虎口被震得发麻,收刀时动作慢了一下,仍先看清了门外的情况。
“北边接上了。”
她将这一句报出去,没有再追着韩世衡说什么。
邢峥听见北侧的动静,脚下明显快了。
西北消防通道就近在眼前。顾执早已知道这条路,却没有抢先绕过去与外侧的人挤在一处。他仍守着检定厅与通道之间的转向,封尚杰则从另一边逼邢峥继续退。
邢峥突然出刀。
这一刀没有留力,封尚杰接得沉,手臂震了一下。邢峥借着刀锋相错的空当,整个人撞向通道口。
外侧的阻拦并没有因为他来得快便乱。
防护盾向前顶住,后面的人同时合上空隙。邢峥刀锋斩过盾缘,火星一闪,手腕又被震开。他还想再进,侧后方已响起脚步。
封尚杰到了。
邢峥不得不回刀,否则这一侧便要挨上。两刀交击,他试着向通道内让,盾却再次迫近,不许他借那一点空间转开。
顾执没有跟着冲门。
他站在邢峥退回检定厅必须经过的地方,短刀垂在身侧,等对方的目光看过来,才往前挪了一步。
邢峥被逼回了厅内。
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,前臂伤口一直没有处理,袖口已湿透,握刀的手却始终没松。顾执看见那只手在换位时迟了一点。
之前也迟过。
只是方才每次退让,都有方柱、工作台替他遮去一部分风险。如今几处接口已经被接管,再想借一件东西绕开身后的人,便会撞上另一边的封堵。
邢峥也明白。
他忽然压低长刀,直朝顾执逼来。
封尚杰在他身后,通道外又有人,一味往外冲已经走不掉。只要能在顾执身上打开一个缺口,他就还有周旋的地方。
顾执迎了半步,却在刀锋起势前侧开。
长刀擦着他的外衣掠过。
邢峥没有收刀,顺势以刀柄追击,身子又要贴上来。这一招他刚才得过手,近处的撞击比刀更难让,也更容易迫顾执因右胸挫伤迟疑。
顾执这次没有留在原地。
他右脚先往外撤,短刀沿着对方的刀身滑过,手腕贴近便收,没有与之硬绞。邢峥追来的肩撞了个空,刀势只能跟着改向。
封尚杰恰好占住另一侧。
邢峥被迫再转。
顾执看得很清楚,邢峥脚下已经换过来了,受伤的手臂却没能同时把刀带回。那一瞬间很短,短得连衣袖都还没落稳。
他的刀便从这处空隙里进去了。
邢峥猛地缩腿,仍然慢了。
短刀在他大腿外侧划开一道伤口,支撑着身体的那条腿顿时一软。顾执没有顺着追第二刀,而是抢到长刀外侧,抬手压住他持械的腕。
邢峥咬紧牙关,手臂一振,想将顾执掀开。
顾执右胸被这一下牵得发疼,肩背却没有松。他将重心往下沉,脚下踏实,把那股反扑顶了回去。
封尚杰的刀同时压住长刀。
锋刃相错,邢峥再无处卸力,握持终于被撬开。长刀落地,他向前扑倒,空出的左手还想去抓顾执的衣服。
顾执挡住那只手,将人按在地上。
邢峥额头碰地,闷哼了一声。
“刀拿走。”
顾执没有抬头。
封尚杰将长刀移出他的手臂范围,行动人员随即上前接管。直到双手被限制、身上能够伤人的东西全部取下,顾执才松开压住肩背的手。
邢峥躺在地上喘气,腿上的血很快浸开一片。
有人叫医疗人员过来。
顾执起身时,右胸疼得厉害,动作便慢了一点。他撑着自己的膝盖站稳,往后退开,让出位置。
封尚杰看着他。
“这下能坐了?”
“给我找把没坏的。”
封尚杰转头看了一圈。
刚才他们打过的地方,凳子倒了,周转架歪着,连墙边那张椅子都少了半截扶手。他伸手将稍远处一把完整的椅子拖过来,放到顾执身后。
“挑得还挺仔细。”
顾执坐下,长长呼了一口气。
“坐塌了还得起来。”
封尚杰本来还想说什么,听了这句,也笑了一下。笑完,他在旁边的台沿坐住,活动几下发麻的手指,没再逞强站着。
检定厅里终于听不见刀声了。
后面的事并没有因为打完便轻松。
医护人员先看邢峥的腿伤,又处理其他人的伤处。十名武装人员都在,八个早已分开接管,左眉缺口和邢峥是最后两个。姓名尚未完全核准的,特征、照片与控制经过一并记下,没有人因换了衣服或受伤便从清点中漏过去。
郭成从南院被带来核设备,没有自由活动的机会。专业人员让他指出平时维护的部件,再对照现场与旧记录。他开始时总要补一句自己只负责修理,后来见问什么都会留下记录,才把那些话收了,老老实实回答。
邵启丰单独接受询问,随身设备箱也与资料分开保全。陆绮指过的修改页没有因为她帮忙找出原件而撤掉,她经手的记录放在哪儿、改过什么,仍要逐项核实。
韩世衡的包被当面清点。
几份交接底页、带签名的处置安排、尚未整理的结算附件,全在里面。此前外发报告里找不到的人名,有一些就在这些纸上;几个被写成“结束观察”的项目,也留下了收过什么、交给谁、最后由谁签认的痕迹。
金凡看了清单,没有急着替任何人读出结论。
“原页顺序留好。这几份跟外发版本有对应,别搬的时候分散了。”
接管人员应下,在容器外加了明确标识。
南院的临时接收区越发忙碌,箱子分批送出,来回都有交接。何曼跟完最后一份核对表,签字前,握笔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。
她松了松手,再写。
字写得比平时大,也慢。
顾执的浅伤已经做了初步处理,右胸那一片还得去医院检查。他坐在院边,看何曼把表交出去,顺手从身边拿了瓶水。拧开以后,递到她面前。
何曼接过来喝了两口,才看他的胸口。
“刚才那一下不轻?”
“还能喘气。”
她看他一眼。
顾执只好换个说法:“挺疼。待会儿去看。”
“这句听着像实话。”
她没再多说,将瓶子握在手里,在他旁边找了个能靠住的地方。
金凡拿着一份待核的人员对应表过来时,顾执已经缓过那阵最明显的气促。他接过去,先看见赵庆生,再往下,便是自己的名字。
顾执。
字体与旁边的人一样,没有特意标黑,也没有另加说明。
姓名、来源、相关批次,各占一格。原本散在不同地方的几段生活,终于有了能相互查找的位置。还有一些人尚未联系上,但至少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找,不能再用一串适配编号将他们打发掉。
顾执看得很慢。
金凡站在旁边,等他核完属于自己的几项。
“没错。”顾执把表递回去,“其他人的联系有人跟吗?”
“有关方面已经分下去了。赵庆生先接受治疗,其他人依照核实情况联系。不是等我们把这边全读完才动。”
顾执点头。
他伸手去拿外衣,右胸又扯了一下,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。封尚杰从旁边经过,见状将外衣递给他。
“还坐得住就再坐会儿。”
“医院不去了?”
“去。车还没到你跟前。”
顾执往院口看了一眼,果然还有几个人正在与司机核对安排。他放下外衣,靠着椅背,第一次有工夫认真看看这座检定所。
墙是旧的,窗框有锈,登记台上还放着那枚滚倒的印章。
方才有人将它扶了起来。
在医院,他又见到了赵庆生。
人已经安顿下来,接收医生仍在检查。顾执到走廊时,先听见一阵压低了却仍藏不住火气的女声。
“你不是说就是过去问问?手机一会儿别人接,一会儿打不通,你让我怎么办?”
赵庆生的回答听不太清。
女人又说:“你别老说没事,你躺这儿还没事?”
随后便是倒水的声音。
顾执在门外停了一下,没有进去。
沈知言从另一边过来,手里拿着记录,见他站在这里,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“家里人到了。该解释的有人在解释。”
“他现在怎么样?”
“还要查,但比刚接出来时稳。能交流,症状没有继续加重。”
顾执点了点头,正要往旁边让,赵庆生却从门里看见了他,挣着要坐起一些。
“就是他……”
顾执只得走到门口。
赵庆生旁边的女人立刻放下杯子,站起身来。她大概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过救援经过,到了跟前,张口却只说出一句谢谢,便不知道还该说什么。
顾执摇了下头,没让她再往外送。
“先陪他。有事找这里负责的人,电话都留了。”
赵庆生抱着被角,望着他:“那些东西,拿出来了?”
“拿出来了。”
“没给他们弄没?”
“关键的都在。”
赵庆生缓缓松开手。
他好像终于肯把脑袋靠回枕头,刚靠稳,便被家里人把那杯水送到嘴边。嘴里仍数落着他,杯子却扶得很稳。
顾执站了片刻,退出来,把病房门留在原来的角度。
沈知言在外面等他。
“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顾执跟着她走,没再讨价还价。
胸口是新的挫伤,前臂几处伤口需要处理,左肩也因为连续用力重新酸胀起来。检查没有发现需要立即处置的严重损伤,沈知言把结果告诉顾执时,他终于舒展了眉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高强度训练先停。”
“几天?”
“看复查。”
顾执想了想,接受了这个回答。
他本来也累了。靠上床头没多久,眼皮便开始发沉。封尚杰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换药,一只手不方便,折腾几次没弄好,索性叫他帮忙。
顾执刚坐起来,护士已经过去接了手。
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没出声。
窗外天色暗下来,医院走廊仍有人来去。金凡稍后送来确认过的消息,赵庆生已与家属见面,所有被控制者均完成接管,十名武装人员无人漏失;四名工作人员也分别登记,没有混在普通作业人员中离开。
顾执听到最后,才问:“北渠呢?”
“场地已由当地接管。还要核清设备、业务和人员安排,不能只凭今天没人在里面做事就算停了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他们已经在做了,有结果告诉你。”
顾执没再追问,将手机放回床边。
这次,他等得住。
后续确认用了几天。
检定所里留下的设备逐项封存,旧批次的资料处理停止,尚未完成的寄送与接收被依法中止。外部经办单位陆续收到要求,有人提交了原本没有放进正式报告的附件,也有人先想撇清关系,等签收凭据摆出来,才重新改口。
那些事由接手的人员继续查。
金凡将能够向顾执共享的结果带来时,顾执正在病房窗边慢慢活动手臂。动作幅度不大,牵到右胸就停,试过两次,自己便回到椅子上坐下。
“这回确认了。”金凡说。
北渠已无法继续承担筛查复核、归档和传递职责。场地、记录、关键经办人与现实接收渠道都已被接管,在既有体系中的状态更新为失效。
金凡打开那份全球名册。
八处,变成了七处。
五处仍在运行,两处休眠。
顾执看了一会儿,将电脑推回去。
“少了一处。”
金凡点头:“少了一处。”
他没有再把其余几个地方一一念出来。眼下这件事,足够让人高兴。
与此同时,一份来自北渠原始材料的提取清单也送到了。顾执翻开,看见自己那一册已有明确的保全编号,后面附着记录完整程度与待复核事项。
这一次,不必担心翻到下一页只剩空白。
他合上清单,放在床头。
饭送来时,汤还热着。顾执伸手接过,右胸有一点疼,他把碗换到左手,低头喝了一口。封尚杰在旁边嫌菜淡,何曼说他药还没吃完,金凡拆着筷子,问明天谁先去复查。
顾执听着他们说话,把那份清单往里面挪了挪,给餐盒腾出位置。
窗外起了风,玻璃轻轻响了一下。
屋里没有人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