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只保全箱刚抬过门槛,检定厅东侧便传来一阵刺耳的刮擦声。
罗骏把周转架推歪了。
铁架原本贴着设备柜,下面垫着一块防止滑动的木楔。他踢掉木楔,双手一送,架子便斜着滑进了侧廊前的空地。一只空料盘跌下来,在地上转了几圈。
负责转移赵庆生的人停住脚。
从值班室门外到东南服务门,剩下的路已经不长,但那架子一横,原先能够看清的厅内位置被遮去大半。赵庆生扶着旁人的手臂,刚站起来,便被示意先靠回墙边。
崔岳从架子后露了半张脸,没急着往前。
窄脸黑帽跟在他身侧,手中的短刀贴着腿。两个人都避开了赵庆生所在的门廊,盯住的是侧廊与检定厅连接的那一段。
西边有人抬箱,东边有人要走。
他们等的就是这时候。
金凡先一步赶到。
“人先别动。”
他将一名正准备从掩护后出来的医疗协助人员挡回去,目光落到铁架底下。罗骏没有把架子推到底,还给自己留着移动的余地。金凡往前迈步,架子果然又向他这边一撞,棱角直奔膝盖。
金凡侧身避开,扶住了架沿。
短刀紧接着从斜后刺来。
他松手后退,刀尖擦着衣服过去,没伤到人,却已逼得他离开原来的位置。窄脸黑帽收刀极快,崔岳随即补上,短棍连着两下敲向金凡的手和肩,逼他继续让路。
金凡没有再退。
他抬臂挡开第一下,第二下落在肩外,撞得他半边身子发沉。他借势贴了过去,手里的短刀从下方翻起,迫使崔岳停住前压。窄脸黑帽要从旁边绕,金凡脚下转了半步,仍将两人挡在自己这一侧。
他平时总肯给别人多留一点说话的工夫,此刻一句话也没有。
棍梢擦过耳边时,他偏了偏头,刀背磕住对方的手腕。掌心那道刚压住血的伤口又绷开了,血顺着柄尾往下淌。
何曼在西侧看见这一幕,立刻回头。
“北门交给你们。”
守在档案库内的行动人员应了一声。那边原件已有专人接管,陆绮也被带离暂存架,何曼不再多留,绕过正在移交的箱子,向东侧赶去。
顾执看见她过去,却没跟。
邢峥的刀正压在他面前。
邢峥也看见了那只箱子。
他向南端切了一步,长刀一摆,搬运人员便不得不在已经控制的区域里停住,等前面让出足够距离。顾执短刀迎上,逼他收回刀锋,邢峥却不跟他较力,转身又向东侧探。
他每次动得都不多。
只要能让顾执跟着转向,让封尚杰顾不过两边,东侧便有机会。
顾执挡过一刀,忽然换了方向。
他不再顺着邢峥的刀往南挪,短刀紧贴对方长刀向前送,脚下直压检定厅北侧。邢峥被逼退半步,顾执立刻跟上,第二次落点仍在同一个方向。
那边是整理间。
邢峥的神情终于变了。
他可以往南威胁箱子,往东牵制救援,却不能任顾执从这里穿过去。顾执这一压,他只能横刀回来挡。
刀锋擦过刀锋,发出绵长的金属颤音。
顾执顶着这一下,身体从刀侧转过去,左掌拍向邢峥肩头。邢峥沉肩卸开,长刀往回拖,逼顾执撤手。顾执手撤了,脚却已经踩进他刚才让出的地方。
邢峥只得再退。
封尚杰从另一侧压来,截住他重回南端的路。
两人未必能在几招里把他留住,可这样推下去,邢峥便只剩一条路可走。北侧那扇门后隐约有东西落地,韩世衡还在催,声音听不清,急促的调子却传了出来。
邢峥手背的血已经淌到刀柄上。
他忽然将刀提了起来,门户随之一开。
顾执没有直接扑进去,先以短刀试了他的腕。邢峥竟没收,任刀锋划过前臂,左手骤然抓向顾执持刀的手,身体在同一瞬间抢了进来。
顾执立即撤腕,短刀还是被挡慢了一线。
邢峥的肩肘撞上了他的右胸。
距离太近,顾执已没有完全让开的余地,只来得及沉身,把正面的撞击卸开一部分。胸口仍是一闷,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,脚跟撞到工作台底座,半步没能踏实。
长刀随即翻落。
封尚杰横刀接住,猛地向外一送,将这一刀逼离顾执头侧。他没去扶顾执,紧跟着便往前压,连着两刀不许邢峥再追。
邢峥刚才那一下也付了代价,前臂的伤比之前深,握持不如先前稳当。他退到台边,刀柄磕上金属台沿,借了一点力,再度迎上封尚杰。
“换。”
封尚杰只说了一个字。
顾执已经站稳,没再逞强往前挤。
他退进库门外侧的掩护处,将短刀垂下,慢慢吸气。吸到一半,右胸靠近肩下的地方便疼,吐气时好些。他试着抬了抬右臂,能抬,握刀也没松,只是刚才那记撞击结结实实地吃进了肌肉里。
胸中堵着的一口气散得很慢。
他一边调整呼吸,一边看封尚杰接战。
邢峥惯用的那次回拖又出现了。长刀一碰便往回收,借势换位,每次都想将左肩靠近方柱,给自己留下能转向的位置。方才他就是借着那半面掩护突然贴近,换伤抢出了机会。
顾执记住了。
第三口气吐完,视野已经清楚。他没有急着出去,伸手在右胸按了一下,确认疼的位置,随后换左手持刀,让右臂缓了片刻。
体内的运行仍顺。
归元副络承下少量散开的余劲,顾执随即将其收住,没有再多调。硬受了一下就是硬受了一下,得让这几口气喘完。他以前吃过的亏不少,不至于到今天还拿自己和一处挫伤较劲。
东边又响起一声重击。
他抬眼,看见何曼已经到了金凡身旁。
何曼没有先找崔岳。
窄脸黑帽正从周转架的另一边绕,瞄准金凡转身时暴露的空隙。她加快两步,短刃从侧面切进,逼得对方抬刀应付。刀光在两人之间一闪,窄脸黑帽往后缩肩,黑帽被架沿刮落,露出汗湿的头发。
他没顾上捡。
何曼已经贴近。
男人刀短,走的全是近身路数,手腕转得很快。何曼没有跟着每一下去挡,只压住他最容易出刀的位置,迫他退到架子旁边。罗骏见状,伸手推架,想用铁架将两个人一起撞开。
何曼瞥见了他抬起的肘。
她脚下向外一让,刀锋仍留在窄脸男人面前。对方为躲刀,反倒被挤到了架沿上,肩头结结实实磕了一下。何曼没有给他腾身的工夫,右手向下一压,刀刃从他握刀的指侧擦过。
短刀落地。
男人痛得张开手,另一只手却朝何曼脸上抓来。她抬臂拦住,顺着他的力往旁边一带,让他撞向固定柜。守通路的一名行动人员已经赶上,扣住男人双手,把他从何曼身前接了过去。
何曼一脚拨开落地的刀,回身去看金凡。
金凡与崔岳仍在纠缠,罗骏却已借着刚才推架的位置,抢到了侧廊接口。再往前两步,他便能逼近赵庆生所在的那块地方。
何曼赶过去时,罗骏没有退,短棍劈头砸下。
她避开第一棍,第二棍随即横扫过来。这里没多少空地,她若继续让,后面的路就得一并让掉。
何曼蹲身,棍子掠过头顶。她的短刃向上逼,罗骏只能收棍挡住,脚下却仍往前踩。
一股力从侧面撞上他。
金凡放开了崔岳,转身抢到罗骏身前,肩臂将他抵向廊外。崔岳的棍子几乎贴着金凡后背落下,何曼来不及完全截住,只能撞偏棍梢,仍在金凡背上刮出一声闷响。
金凡没有回头。
罗骏被他顶开,身后正是那只歪过来的周转架。架子哐啷一震,金凡拿住对方持棍的腕,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他转身的余地。罗骏挣得很凶,两人在架边撞了两下,金凡掌心的血在灰色金属上抹出一条痕。
何曼将崔岳逼退一步,再回刀压向罗骏肩侧。
这一回,他终于撑不住了。
短棍脱手,行动人员随即将人拉开控制。金凡扶着架沿喘了一口气,刚要起身,崔岳却突然转向中央检定厅。
他没有逃往北面,而是想绕过何曼。
顾执先前退下去时,崔岳看见了。此刻邢峥正与封尚杰贴身交锋,顾执没有站回原来的位置,中央便空出一道斜着通往东侧的路。
只要从这里过去,他仍能把赵庆生堵在里面。
崔岳刚跨出周转架,顾执便迎面走了出来。
他右手重新握着刀,左肩略在后面,步子不快,恰好截住了那条斜路。
崔岳的脚步一顿。
顾执没等他改主意。
短刀先逼住持棍的手,接着整个人压近。崔岳方才一直与金凡交手,力气也耗了不少,此刻仓促抬棍,只架住第一下,第二下便被逼得向后退。
他退的正是何曼那边。
崔岳急转,想从侧面挤开,金凡已经将周转架抵住,堵死了他来时留下的空隙。短棍向顾执胸前顶来,顾执没有再硬接,脚下斜过,将那只胳膊一带,何曼从后面截住他的转身。
崔岳失去重心,却仍死攥着棍子。
金凡伸手扣住,将人压低。
三个人只在极短的工夫里碰到了一处,很快又分开。顾执松手转回中央,何曼收刀护住侧面,金凡把崔岳交给赶来的行动人员,直到短棍、腰后备用器械都被取下,才站直了身。
额角的汗流进眼角,他抬袖擦了一下。
“这边能走!”
顾执回来时,封尚杰已将邢峥挡在方柱以北。
他没急着接上,先看了一眼对手的脚。
邢峥左脚仍向柱根收,长刀将要往回拖。顾执从另一边进,短刀直指他后撤时必须经过的位置,迫得他改了半步。
封尚杰抓住这一点变化,长刀紧跟着压上。
邢峥挡住了刀,却没能站回惯常的位置。他受伤的前臂被震得一麻,刀锋低下去少许。顾执掌根随即撞进他肩肘之间,将他持刀的胳膊逼向外侧。
这一次,邢峥没能借柱子转身。
他连退两步,腰背撞到北端的工作台,刀锋横起,仍守着面前。顾执追到一半便停住,让封尚杰从侧面占了位置,两人将他压在北侧,再不给他伸手干扰东边的距离。
邢峥呼吸粗了些。
他往东侧看,崔岳已经被带离,罗骏与窄脸男人也失了器械。赵庆生在两个人的扶持下缓缓站起,终于能向服务门移动。
邢峥的下颌绷紧了。
顾执看见他要动,刀尖一抬。
“看我。”
邢峥的目光收了回来。
他们之间隔着不到两步,谁先松懈,谁便得挨刀。顾执右胸仍疼,握刀时也能牵动,可站位已经拿住。他没有必要急着扑上去,等人出去,比再添一道伤要紧。
封尚杰守着另一边,手很稳。
后面传来缓慢的脚步。
赵庆生走到明亮处时,下意识眯了一下眼。院外的冷风扑到脸上,他不由得缩肩,身旁的人立即将外衣给他拢好。
沈知言在门外等着。
她先叫他的名字,让他看自己,问了两句胸闷和眩晕的情况,便与当地医护一道将人转到接收车辆旁。赵庆生坐下后仍握着包带,手指冻得发红,一时松不开。
“包有人看着。”她说,“先把手给我。”
赵庆生看了看旁边替他拿包的人,这才缓缓放手。
院内又响了一下,像是刀砍中什么硬物。他浑身一颤,立刻回头。
车旁的保护人员挡住了他望回去的视线。
“已经出来了。这里我们负责。”
沈知言没让他继续扭着身子,示意他靠好,照常检查。他的呼吸快,情绪也紧,不能仅凭刚才还能走就当作无事。
赵庆生喘匀一点以后,问能不能再打一次电话。
“刚才没说医院。”
负责联络的人将电话接过来,告诉他接下来送到哪里,又让他自己与家里说。
这一回,他说得比方才多。
“出来了,真出来了……不用往这边赶,他们说去医院。嗯,你记一下。”
说着说着,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,抬头看身旁的办案人员。
“你们把我的资料也拿到了?”
“正在保全。”
“那上头写我不能跑长途,会不会给车队?”
对方先问他是不是担心检查内容影响工作,赵庆生点头,又匆忙解释,说自己现在接的是临时活,不是非要带病开车,只是许多事情得讲清楚。
“检查结果不会由我们随便发给你雇主。”办案人员说,“你现在先治,之后需要向谁说明什么,再按实际情况办。你有什么顾虑,留着,我们会找时间听。”
赵庆生慢慢应了一声。
他低头对电话那头说:“没事,你先别去找车队。”
握电话的手还在抖,声音却终于不像困在屋里时那样发飘。
邵启丰是在西侧北门附近被拦住的。
他从整理间那边过来,抱着一只设备箱,口口声声说自己负责技术,需要去看刚被送出去的人。守在那里的人核对照片,叫出了他的姓名,他便不再往前硬挤,连忙说配合,愿意配合。
设备箱放下,随身物品接受检查,他被带到已控制的外段,与正在搬运原件的人员隔开。
陆绮看见他,低下头,没有打招呼。
邵启丰倒先开口,问赵庆生怎么样,又说箱子里有以往用过的记录,能帮助判断。他说得太快,现场人员叫他慢些,将需要转告医疗组的信息记下,至于他要跟过去的要求,没有同意。
顾执是在一次与封尚杰换位时听见的。
邢峥刚被逼退到工作台后,短时间内够不到库门。顾执退开调整握刀的手,身侧便传来邵启丰带着喘息的辩解。
“我不是不让他走。你们不了解,他原来就有问题,脉息一直不稳,项目只是测一下承受力。后来不舒服,不可能全算在我们头上。”
顾执转过脸。
照片上的人,此刻就在几步之外。眼镜滑到鼻梁下方,邵启丰想伸手推,又被要求把手放在能看清的位置。他只好抬了抬下巴,试图让镜框自己滑回去。
顾执盯住他。
“测过之后,人已经出汗、发麻,为什么又加一次?”
邵启丰的话停了。
“你看过记录?”
“我问你为什么。”
“那种反应很多原因都可能有,要再核一次,才知道是不是……”
“他同意的是哪种检查?”
邵启丰嘴唇动了动。
顾执往前走了半步,负责看守的人抬起手。他看见了,停在原地。
“告知页上没有的,你做了。出现异常,你又做。后来观察是谁撤的,邮件上也有名字。”顾执的声音并不高,“他去找你治病,没把自己交给你试。”
邵启丰急着开口:“不是治病,我们是筛查,接待的时候……”
“那就把接待时怎么说的讲清楚。”
顾执打断了他。
他很想再问一句,那个人走的时候,你有没有抬头看过他。
可邵启丰未必记得。
那些单据里,有签名,有用量,有可以结算的项目。原来的顾执却要回去补半天班,等着不适自行过去。他相信过这套检查,也按要求坐在那里,直到身体出了问题,仍只能等他们给一句解释。
顾执握刀的手收紧,又慢慢放松。
这里不是问完所有事情的地方。
他看向负责人员:“他说的话,记下来。”
对方已经在记。
何曼从东侧回来,恰好看见他转身。她手背多了一处擦伤,额前的头发被汗沾住,目光先落在他的右胸,再移到脸上。
顾执向她点了下头。
她没有追问,走过去接续西侧的交接,把邵启丰与档案搬运区域分得更开。
身后的男人还想解释,声音被带离时渐渐低下去。顾执没有回头,重新走向封尚杰。
北侧整理间仍有动静。
左眉缺口守在通向后部的位置,没有加入刚才的交锋。韩世衡也还在那里,局部资料处理尚未完全停下。眼前的邢峥握着长刀,脸颊因连续咬牙而显得更瘦,臂上的血已浸透袖口,仍然盯着两人换位的间隙。
顾执站到封尚杰身旁,没有立即出手。
联络里先报了三名护卫的交接结果。
崔岳、罗骏、窄脸黑帽,都已缴械,由正式人员分开看守。加上先前五人,能够继续动手的,只剩眼前这个和北侧那一个。
随后是原件。
第一批已经送到南侧,接收人员完成核对,后续箱子仍在分次移交。顾执在余光里看见一名搬运人员推着空车回来,车上铺了防止箱体滑动的垫布,准备接下一批。
最后传来沈知言的声音。
“赵庆生已交接,清醒,能交流。我们按安排转运。”
顾执偏头,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。
从他站的地方看不见车,只能看见门外漏进来的一片冷光。方才挤在那里的几个人已经让开,通路上空了,门边有人向医疗车辆离开的方向抬手示意。
他收回目光。
封尚杰低声问:“右边还能用?”
顾执抬了一下刀,胸口仍然疼,但那阵气闷已经过去。
“能。换个落点。”
两个人重新错开位置。
邢峥看着他们,缓缓挪离了工作台。顾执跟着向北压近,这一次,身后不再有一个扶着门框等人带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