宽皮护腕手里拎着一根短棍。
他从档案库出来,脚下却没越过门槛,一肩抵住门框,将本来敞开的入口占去一半。何曼往里看时,他也在看何曼,目光先落在她的手上,再看她身后的两名调查人员。
“东西会交。”他说,“在外面等。”
何曼没有接话。
门里是一张登记桌,两排固定柜分列左右,柜顶挨近天花板,中间只留出供人通行的空隙。靠北的暂存架上放了些纸箱,有的封好了,有的敞着,露出一沓沓用棉线捆过的旧册。再往里面,一扇门通往整理间,门边站着腕上系红绳的男人。
陆绮抱着几份报告坐在登记桌后,脸色发白。
她看见外面的人,忙将报告举起来。
“这几个批次都在这儿。”
何曼的目光落在她手上。纸装订得很整齐,封面干净,看厚度,也比她预想的薄得多。
她正要向前,宽皮护腕将短棍横过来。
顾执伸手拿住棍端。
“让开。”
男人没有松手,肩膀一沉,棍子猛地往回抽。顾执随之进了一步,正好把人逼回门内,眼角却在这时捕捉到一道从左侧掠来的刀光。
他撒手,回身拔刀。
两道刀锋一碰,声音尖得刺耳。
邢峥已经到了近前。
顾执退开的那半步,被他紧跟着占住,长刀压着短刀往下走,既不贪着砍人,也不让顾执脱身转回库门。顾执手腕一翻,将刀锋卸向身侧,抬脚逼他退位。邢峥只将腰胯略微侧开,鞋底在地上一错,第二刀仍照着原来的方向落。
顾执挡住了,左肩却没法完全舒展开。
背后就是库门。何曼刚从那里退出来,调查人员还在更外侧,邢峥的刀却一寸寸压着他向那边走。
顾执骤然向左换步,短刀从长刀下钻过,直取对方持械的手。
邢峥收腕,刀柄回击,擦着顾执的小臂撞过。顾执的刀锋仍在他手背上带出了一道口子,但这人连眼皮都没抬,顺势横刀,硬生生封住了顾执重新切向库门的角度。
血从手背流到虎口,他握刀反倒更紧了。
顾执这才真正看清他的用意。
这个人情愿受一点伤,也不让他离开门口。
“老封。”
封尚杰已经动了。
他的刀从另一侧切入,邢峥若仍旧站着不让,这一刀便没法只靠手上招架。邢峥终于移步,肩背擦过检定厅的一根方柱,借柱子遮住封尚杰半边刀路,再将长刀压回顾执面前。
顾执却没在原处等。
他一脚蹬地,身子从长刀外侧抢过去,短刀向上挑了一下。邢峥不得不抬腕,顾执左手已拍在他的肘侧,把这条胳膊往外送出半尺。
邢峥空门短暂露了出来。
顾执可以追。
可他看见宽皮护腕正提棍向何曼劈下,脚下立即改了方向,横过刀背撞开那根短棍。
这一撞只替何曼争出一瞬。
已经够了。
何曼原本压低的身体向前一贴,避开棍端,右手扣住那人持棍的腕,短刃贴上他的前臂。宽皮护腕吃痛,刚想回手,她的膝已经撞进他腿侧。
男人半边身子跌在登记桌角。
桌上的纸乱了,陆绮猛地站起来,椅子刮地,发出令人牙酸的长响。何曼没让对方借桌子站稳,扳着那条胳膊继续往下压,短刃换了个方向,抵住他再度发力的位置。
“松手。”
短棍仍被死死攥着。
何曼手腕一沉,男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,手指终于张开。
刚赶到库门外的金凡俯身捡起短棍,随即接住对方往后踢的那条腿,将人压实。两名行动人员迅速上前,接过控制,搜查后押走。
何曼退开半步,左臂稍稍垂了一下,便转头往检定厅看。
顾执与封尚杰仍在缠住邢峥。
她没再等,招呼调查人员进门,自己先站到登记桌靠里的一侧。
“到这里。先别往里面走。”
金凡进来之前,已把赵庆生交给东侧负责保护的人员。
那边来了一名医疗协助人员,正按沈知言的交代观察情况。赵庆生能答话,站起来仍然有些发虚,侧廊另一头又被崔岳盯着,撤出还差一段安全距离。金凡确认有人陪着,才赶到西侧。
他扫过库内,很快便认出了桌上的几种文件。
设备检定报告、收费单、运输交接,还有他们要找的筛查项目。相近颜色的封皮混在一起,若只凭厚薄和新旧,根本分不清。
陆绮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,急促地说:“你们要的是这些,编号都对。”
金凡没伸手去接,先让正式调查人员核明身份、说明保全范围。
陆绮听到“原始记录和各次修改版本”时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原始附件早就整理完了。我们保存的是正式报告,零散东西没有长期保存义务。”
调查人员翻开她交出的目录。
“那移交清单呢?”
“都附在后面。”
何曼从旁边抽出一份,翻到末页。
清单列着九项,实际夹在后面的只有五项。剩下几处划了细线,旁边写了转存,字很小,缩在备注格里。
“转存到哪里?”
陆绮朝她手里的纸看了一眼:“我得查。”
何曼把纸放平,指向那几个交接编号。
“刚才那边的箱子上,有一样的号。”
陆绮抬头看了眼北侧暂存架,神情顿时变了。
那一眼比她说的话有用。
何曼顺着她的视线,看见最下层摆着两只窄箱,其中一只已经系了绳。箱角的标签只露出半截,但末尾那串数字,她刚在日本站共享的附件里见过。
她没有立刻走过去。
红绳腕带还站在北门边,手插在衣服里,目光盯着登记桌。他身后有人影晃过,又迅速消失。
“东西既然还在,就先别送了。”金凡对陆绮说。
陆绮攥着桌边的签字笔。
“那个……跟这几份不是一回事。”
金凡把清单转向她。
“是不是一回事,要核。现在先停止移动。”
他的话刚落,库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何曼回头,看见石勇从检定厅一侧扑来。
他没有去帮邢峥,目标很清楚,直取登记桌这块刚刚形成的空当。靠门的一名调查人员正俯身看清单,金凡伸手拉住他的衣袖,将人带到自己身后,另一只手抄起桌边的文件托盘。
石勇挥来的短棍砸在托盘上。
塑料托盘顿时裂开,半边飞到柜脚下。
金凡掌心一麻,退了半步,却没有松开身后的人。石勇已经撞进来,棍柄朝他胸口顶,身子挤住门边,存心把登记桌掀翻。
何曼抢到桌子另一头。
她的短刃逼向石勇手腕,迫得他收回短棍。金凡趁势将调查人员送到外侧,刚空出手,石勇便转棍砸来。
这一回他没退。
金凡贴近棍柄,前臂硬架了一下,肩头随即顶住对方胸前。两人挤在桌边,棍子转不开,石勇低头撞来,金凡偏脸让过,额角仍被蹭得火辣辣地疼。
何曼从旁边扣住石勇的肘。
石勇猛地往回挣,整个登记桌被他拖得一斜。桌后的陆绮尖叫了一声,连退几步,撞到柜门上。何曼没有跟他硬拽,松手让了半步,却在他脚下转向时压住了另一侧。
金凡抓住这个空隙,将短棍连同那只手一起压上桌面。
石勇咬牙,左手往腰后摸。
“后面!”
何曼的提醒与她的动作几乎同时。
她截住那只手,刀锋在石勇指侧一闪。他缩手的瞬间,金凡已将他整个上身按低,膝盖抵住腿后,使他再也站不稳。
人被压到地上时,腰后那把备用短刀还没来得及抽出。
金凡将它连鞘取下,递给进来的行动人员,这才松开手。掌心被托盘裂口划出一道血痕,伤不深,他随手按住,先看调查人员有没有被碰到。
那人摇头,蹲下来捡起刚才落地的清单,放回桌上。
何曼喘了一口气。
金凡向她示意自己没事,拿过一块干净敷料,压在掌心。外面的交锋没有停,北侧的红绳腕带却已动了。
他弯腰去提最下层的窄箱。
邢峥被逼到了方柱另一侧。
那里更窄,前面是检定厅的一排工作台,后面靠着库门外墙。他站得稳,长刀每次出手都只走必要的幅度。顾执几次试着把他往开阔处带,他都不跟,宁可让封尚杰多占一点便宜,也要守住能冲到库门前的位置。
刀刃在顾执袖子上划开一条口子。
他撤臂时慢了些,前臂又添一道浅伤。
邢峥随即向前,长刀直逼他胸腹。顾执短刀抵上去,发现对方这一次没有用尽力。果然,封尚杰的刀刚从侧面压来,邢峥便抽身转向,想逼顾执跟着他换位,重新堵到档案库外面。
顾执忽然收刀。
邢峥眼神一动,却没追着空门出手。他看见顾执前脚未乱,知道这一退后面还有东西,索性继续去抢门口。
顾执等的便是他这一走。
短刀贴着长刀外缘向前,左掌先一步打在对方肩侧,将其转身的势头截住。邢峥肩上一沉,仍把长刀翻了回来,刀背撞上顾执小臂。
两人贴得很近,顾执看得见他虎口流下的血。
邢峥低声道:“你进去,又能带走多少?”
顾执没答,脚下向前压了半步。
邢峥不得不接。他身后已经没多少余地,只能借一次横斩迫顾执退开。可封尚杰的刀这时落了下来,压住他回转的方向。邢峥双臂一振,硬生生将两人逼开一点,自己也撞上了方柱。
顾执没有继续与他比这口硬气。
他往侧面让了让,正好看见何曼离开登记桌,朝暂存架过去。
陆绮还站在柜边。
库内有调查人员,有刚开始保全的文件,北门却没有完全拿住。只要邢峥再压过去,前面的工夫便得重新做。
顾执将短刀换了个握法。
“门口留给我。”他对封尚杰说。
封尚杰没应声,直接往邢峥的另一侧挪。
两个人不再急着把对方放倒,反而逼他逐次转身。邢峥看出了变化,脸色越发阴沉。每当他想冲向库门,便得先接住一刀;留在原地,又始终找不到能够喘息的间隙。
顾执也不轻松。
左肩还不能反复承受重震,几次接触下来,热意渐渐从肩后发散。好在体内行气没有被突兀截断,他能将接不住的力让开,下一步仍跟得上,不至于因一处滞涩把整个人送到刀下。
一刀贴着他颈侧掠过,他偏头,短刀划向邢峥小臂。
邢峥只来得及撤开大半,衣袖又破了一处。
他看见自己的伤,也看见顾执额角的汗,忽然将刀一横,借两人都不愿撞进库门的空隙,退到工作台后。
封尚杰没有追。
顾执同样停住,站在能够看见库门的位置,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里面传来木箱落地的声音。
红绳腕带没能把箱子送过北门。
何曼追上时,他已将箱子提到门边,另一只手抽出刀,横着拦在身前。她没有伸手抢箱子,先退到固定柜的侧面,借柜身避开对方直刺的一下。
男人转腕追击。
她右手短刃向外一带,刀锋擦过刀锋,刺耳的声音在狭窄库内拖出很长。他提着箱子腾不出另一只手,索性往何曼身前一甩,想趁她避让时退进整理间。
何曼任箱子落地,只侧身跨过一角。
箱盖弹开,里面用线扎好的旧册散出几本。红绳腕带刚踏过门槛,她已到了近前,短刃逼住他回刀的位置,右脚踩定,将人截在门里外之间。
男人肩膀往她左侧猛撞。
何曼提前松了半步,没拿旧伤侧去顶,右肘却随转身撞在他持刀的前臂。红绳腕带的刀尖偏了,她立即压上,逼得他不得不抬手。
刀锋停在了他的颌下。
他僵住一瞬,眼睛却还向旁边转。
何曼知道他没打算认输,手上没有放松。果然,男人膝盖忽然顶起,想将她逼开。她撤步避过,短刃仍压着他的上身,另一只手只作了短促的牵制,没有承重久拉。身后赶来的金凡一把拿住他抬起后尚未落稳的腿,两人合力将他掀离门口。
短刀在挣扎中脱手。
何曼先将刀踢离,才退开。
行动人员接上,将人带向外侧。金凡与另一人把落地的箱子移回库内,没有直接抱起就走,先守住了北门这段入口。
门外传来脚步,又停了。
对面仍有人。
何曼看着北侧,等现场人员补到位置,才转身回到暂存架前。她蹲下拾起一本散开的册子,翻到扉页,目光顿住。
编号对了。
旧册内侧粘着接收标签,和日本站调用记录上的来源一致。封皮有一道磨损,靠装订线的几页留下拆过又重新穿线的痕迹。
陆绮还站在登记桌后。
何曼拿着册子过去,将它放到她眼前。
“这就是你说没保存的附件?”
陆绮看了一眼,又移开。
“我负责的是整理后的报告。那些是送去复核的,不算我们这一边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何曼翻开册后的交接页。接收、转存、调阅,几栏都在,其中有陆绮自己的签名。
正式调查人员将册子接过去,放在清单旁,开始逐项核对。
陆绮的手抖得厉害。
“我没有操作过那些设备。”
“会分别查。”金凡道,“现在把原件的位置说清楚。”
她看向北门,又看向仍在外面对峙的人,像是在算哪一句话对自己更有利。过了一会儿,她伸手指向暂存架下层。
“未整理的,在那两只箱子里。告知页和接收登记夹在前面,设备过程另放。对外发的版本都在这里。”
何曼顺着她指的位置找过去,取出几本相连的底册,让调查人员在原处拍照、核验后,再逐一放进已经腾出的工作区。
普通设备资料仍留在原位,没有一股脑往袋子里装。
她翻到一页,见到熟悉的“耐受不足”四个字,手上停了停。对外报告写得平整,后面那份异常原记却密密麻麻,多出好几行。纸边粘着一张要求追加观察的附条,上面有过修改。
何曼读到一半,拇指在纸角压出了浅浅一道印。
她很快松手,将前后两页并在一起。
“这两份别拆开。”
“会分别编号,保留对应。”调查人员回答。
何曼点头,退开一点,让对方看清那处修改的来路。
陆绮在旁边低声说:“措辞是上面定的。”
何曼抬眼看她。
“你改过哪些?”
陆绮的脸色更白了。
没人因为她开始配合便略过这个问题。调查人员让她先指出经手部分,她拿起笔,又放下,最后用手指在其中两页上点了点。
纸还在桌上,字也还在。
顾执是在外侧换位时,看见自己名字的。
一名调查人员拿着刚清点出的整册材料,准备放到登记桌另一端。册子靠近装订处的线断了一股,经过门边时滑开几页,露出一张旧接收表。
顾执伸手托了一下,替他稳住。
姓名栏恰好朝上。
顾执。
电话、工作地点,下面是一段接收记录。他的视线扫下去,看到“补测”,又看到一行没写完便被划掉重写的字。
掌下那册纸不重。
他只需要低头,再翻过一页,也许就能看见那天究竟出了什么。
检定厅另一边传来一声刀背敲在台沿上的脆响。封尚杰与邢峥各试了一步,又各自收住。顾执的手指停在纸边,没有往下翻。
“这一本,是那整个批次?”
调查人员核了一眼编号:“其中一册,还有前后几本。”
“连着的都留好,别抽我的出来。”
对方应下,将册子稳稳接回去。
金凡看见了,走到门边,给顾执递了一瓶水。
“已经找到主要原件了。先保全,后面你看自己的部分,不会有人替你删着看。”
顾执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
“别挑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将水递回去,目光又在那本旧册上落了一瞬。调查人员已经把它平放,拍下页序和破损的装订处,再按原样收好。旁边还有同批其他人的记录,一本接着一本。
顾执转过身,走回封尚杰旁边。
“这轮我先。”
封尚杰斜睨他一眼。
“你先把气喘匀。”
顾执没有顶嘴。他退到靠墙、不挡库门的位置,将短刀垂在身侧,活动了一下左手。肩后的酸意还在,呼吸也比平常沉。他循着熟悉的节奏收束行气,任副络分担那一点余下的冲撞,等胸口的起伏慢慢落稳。
隔着检定厅,崔岳仍守在东侧。
赵庆生的状态回报从联络里传来,人清醒,正在准备下一次移动;西侧三名护卫也已全部交接,连同前面两人,共五人被控制。主要资料开始装入保全容器,尚未全部搬出,南端有人等着接手。
邢峥听见门内搬动物品的声音,长刀缓缓离开工作台。
顾执看见了,站直身体。
“我顶正面,你看他往东边绕。”
封尚杰将刀换到更顺手的位置,朝他肩上看了一眼。
“别硬接第二下。”
“用不着第二下。”
顾执走出墙边。身后,一只装好原件的箱子被抬离登记桌,先送到已控制的外段。搬运的人绕过地上碎裂的托盘,护着箱角,小心迈过门槛。
那本写着顾执名字的旧册,就在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