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山咖啡换了块价目牌。
顾执进门时,先看见墙上多出的一排名字,什么海盐,什么生椰,还有一个英文词,念起来比喝一杯咖啡费劲。他站在下面看了两眼,老板从吧台后探出头来,瞧见是他,抹布往肩上一搭。
“稀客。喝什么?”
“美式。”
“你看看新出的。”
“美式。”
老板啧了一声,转身去磨豆子:“现在的年轻人都喝那些,你这点习惯倒是十年不改。”
机器响起来,顾执便没再说话。店里有两个学生,各占一张桌子,守着电脑赶东西。靠窗那张椅子的腿还是有些歪,老板垫在底下的纸片换过了,叠得比从前厚。他随手将椅子往里推了推,免得挡住过道。
温启明在他身后进来,报上姓名,老板马上想起先前那通电话。
“哦,你是来找旧账的。我翻出来了,在后面。小顾,帮我看一眼,有人来你叫我。”
他把做好的咖啡放下,自己掀开帘子钻进里间。过了一会儿,里面传出箱子拖地的声音,还有一声不大痛快的抱怨。
“明明记得放上头的……”
顾执坐到吧台前,尝了一口咖啡。豆子换了,比从前酸些。
温启明低声问:“还认得出来?”
“豆子不一样了。”
“我说地方。”
顾执放下杯子:“地方没怎么变。”
老板抱着个纸箱出来,见顾执已经替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槽边,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,把箱子往空桌上一搁,招呼两个人过去。
里面装着几本记账簿、旧菜单和一卷打印纸,最上头还有一张早就过期的促销海报。老板翻出一本蓝皮簿子,手指沾了点水,哗啦啦往后翻。
“你那时请假少,我还有点印象。问你干吗,你说去看病。我说看完歇一天,你又怕扣钱,非说半天够了。”
顾执看着他翻页,没有接话。
“喏,这里。”
老板用笔尖指住一行小字。
上午的班被划掉,旁边写了另一个店员的名字,下面是“顾执复查,午后回店”。月底结算时,这半天没有记缺勤,倒有一处换班后的补时。
温启明将另一份接收登记放在旁边。
两边的时段接得上。
“能拍一张吗?”
“拍吧,别把别人领多少钱也拍进去。”老板说完,看了顾执一眼,“怎么了,查出他们多收钱?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顾执道,“想弄清那回做过什么。”
老板的眉头皱起来:“治坏了?”
顾执没有含糊敷衍:“可能有不该做的项目,还在查。”
老板低头看看簿子,拿起笔,又放下,似乎想从那两行字里想出更多东西。顾执问他,那天下午自己回来以后有没有说过什么,老板想了一阵,摇头。
“这个真记不得。你平常话就不多,回来干活,我哪会追着问。倒是有一阵你老拿手按这儿。”
他在胸腹间比划了一下。
“哪一阵?”
“说不准了。看病前还是看病后,我记不清,别给你说岔了。”
门口风铃响了,两个女孩进来点单。老板过去招呼,顾执留在桌边,将那本簿子又看了一遍。
一笔请假,半天换班。
他原本以为,自己已经很熟悉这个人留下的生活。便宜的出租屋,咖啡店,每个月并不宽裕的工钱,日子相当好懂。可只要顺着任何一件小事往前找,仍然会有他不知道的地方。
顾执将簿子合上,手掌在封皮上停了停。
老板忙完回来,把找零的硬币倒进收款盒。
“需要我说什么,你们再来。要是他们真有问题,就该查。人家不舒服才去找他,这钱是那么好挣的?”
他越想越不痛快,话说完,才记起问顾执如今怎么样。
顾执笑了一下:“现在有人给我治,挺好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临走,老板没肯收咖啡钱。温启明还想客气,被他抬手挡住。
“一杯咖啡。小顾在我这儿做那么久,走了喝杯咖啡我还找他要钱?”
顾执也不再争,将椅子推回原处。
走到门外,温启明才问:“刚才为什么不多坐一会儿?”
“你那边还有东西没给我看。”
温启明看他一眼,知道这人一路上没提,不等于没注意到。
他把车钥匙拿出来。
“走吧。知言等着呢。”
沈知言桌上的文件比前几天多了不少,其中几份却薄得可怜,只夹着一张纸。
“凑这些,比看一整本病历费劲。”她将顾执面前的杯子挪远,腾出位置,“先看你签过什么。”
一般检查告知书。
上面列了常规身体指标、脉息观察和几项简单的辅助检查。原顾执在末尾签了名,姓名前面印着“本人自愿接受上述检查”。
顾执逐字读完,问:“后面加的呢?”
沈知言将第二张推过来。
那是一份从经办单位结算附件里找到的设备使用单,时间与当次接诊相同,项目却多了两项。签名处除了普通接诊人员,另有一个技术经办人的名字。
邵启丰。
“这个人当时属于外包机构。”温启明说,“门诊负责接待和一般检查,他带设备过来做后面的项目。岗位安排、设备签领和结算单都在,原来的接待人员也确认他当天到过。”
“给人说的是什么?”
“复查旧有脉息异常,看看是否需要换一种调理办法。”
“说过要做这种试探?”
“目前找到的告知材料里,没有。”
顾执翻回第一页。
“上述检查”四个字印得很清楚,纸下方的签名也很清楚。可邵启丰后来做的事情,挤在另一份根本不需要病人签字的单子上。拿出去的是一套,留下来收费结算的,又是一套。
他将两张纸并排摆好。
“继续。”
沈知言没有绕着说,把第三份材料交给他。
这次是接诊处留下的情况简记。原件已经由有关人员接管,顾执看到的是共享副本。记事的人用词很粗,写了受检者突然冒汗、面色变白、手指发麻,要求暂停。下面隔了两行,补着“技术方复测后称可离开”。
顾执看了片刻:“中间呢?”
“这张没记。”沈知言道,“但是设备使用单上多了一次补测。时间在暂停以后。”
“同一个人?”
“还是邵启丰。签名、设备使用记录和耗材领用能相互对上,不是只靠一个人回忆。”
温启明拉过椅子坐下,将自己问到的经过补全。原接待人员并不懂那套设备,只记得发生不适以后曾去叫人,回来时邵启丰已经接手。至于补测做了多久、为什么做,接待人员说不清,设备的完整运行记录也没有留在门诊。
“所以人已经有反应了,他又来了一次。”
顾执说完,抬头看沈知言。
她没有立刻接话,先把那份设备单转正,指向补记栏里的一句说明。与前面泛泛而谈的脉息复查不同,这一栏用的是“承受反应复核”。
“至少这一步,他在意的是身体能不能承受下一次刺激。”她说,“还不能知道当时做到了什么程度。但这已经超出原来那份告知书。”
顾执靠回椅背。
这几张纸看下来,他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多少变化,只是不再顺手去碰旁边的杯子。沈知言认识他久了,看得出那种收得极紧的安静。
她继续把资料摆开,没有劝。
既然已经查到这里,就没有挑温和说法的余地。
接诊处当时申请过继续观察。根据简记,原顾执停止受检以后,脸色虽有缓和,仍然觉得胸腹间不适。负责接待的人担心出问题,向项目经办方递过一张安排单。
安排后来被撤了。
撤单留在原单位的业务邮箱里,与一份结算回复放在同一个往来文件夹。多年没有动过,直到这次按顾执授权核验相关记录,才重新翻出来。
顾执看到撤销理由时,手指按住了纸角。
“耐受不足,结束观察。”
这八个字下面还有两句,大意是受检者未达到项目要求,无须继续占用观察安排,按照已完成筛查结算。
批准人,韩世衡。
“他是谁?”
“批次管理人。”温启明道,“邵启丰把结果交给他。他负责往后送,也负责确认这边能不能结款。”
“没看见人?”
“没有他到现场的记录。”
“看见异常回报了?”
沈知言把邮件前后页翻给他。
韩世衡回复的那封信,正是由接诊处的异常情况向上转发而来。原标题还在,附件名称也在。他引用了“已停止受检,仍诉不适”的回报,然后作出了结束观察的决定。
顾执将那一页抽出来,读了第二遍。
“他把不适算成筛查结果了。”
温启明没有作声。
顾执问:“那孩子说了不舒服,接待的人也报了,为什么连再看一眼都不肯?”
话出口时,他自己停了一下。
那孩子。
原来的顾执已经成年了,在咖啡店挣钱,交房租,知道请假要补班,并不是什么孩子。可他刚看过许照林那些早年的诊册,脑中那个人仍像是被母亲带到医院,等别人告诉他能不能上学。
过了一会儿,顾执将纸放回桌上。
“韩世衡当时收到的原始附件,还能找吗?”
“这里的邮箱只有外发版本。”沈知言说,“完整记录跟着批次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金凡在核。”
顾执起身走到窗边,拨了电话。那边接得很快,听他问完,只说:“已有个落点,还差接收凭据。下午给你。”
顾执应了一声,挂断后没有马上回去。
街对面一辆送货车正在倒车,司机摇下窗,让后面的人帮他看看。两个人扯着嗓子喊了几句,终于将车摆正。货厢打开,里面全是纸箱,穿棉背心的男人抱起一箱,往店里走。
沈知言翻完桌上的材料,叫他回来。
“还有这里,你得看。”
她已将简记所述的受扰位置与早年治疗示意放在一起。那些看似零碎的不适,落点并不散,恰好接近保护分流与回锁相接的几个位置。
“如果外面的刺激扰乱了这几段,它们就未必还能照原来的次序工作。停止刺激以后,表面上缓下来,不代表里面已经接回去了。”
顾执低头辨认。
这种感受他并不陌生。早些年强行冲撞封印时,自己也曾吃过类似的苦头,只是他懂得收束与调整,也知道什么情况下必须停。
原来的顾执不懂。
“会拖到什么时候出问题?”
“可能持续,也可能有间歇。但你的这一次,缺了原始记录,我不能给时间。”
沈知言说完,见他仍盯着图,便又补了一句:“这不妨碍查已经确定的事。项目超出告知范围,出现异常后又做了补测,接到回报仍取消观察。每一项都有人经手。先把他们做过什么落实,死因继续往下找。”
顾执终于点头。
温启明把那几份材料收齐,准备交回保管人员。他没有抽走告知书,将其与设备单、撤销安排的邮件夹在了一起。
签名还在第一页。
自愿接受上述检查。
顾执看着文件夹合上,忽然道:“这个也别漏了。”
温启明抬眼。
“他们要是说他自己愿意,”顾执指了指那张告知书,“就让他们讲清楚,他到底愿意了哪一项。”
顾执回家时,饭已经吃过了。
林晚给他留着一碗炖菜,听见门响,从屋里出来,把碗拿去热。他把外衣挂好,走到厨房门口,她正掀开盖子看火。
“清瓷呢?”
“去公司了,下午有事。她说你吃完给她回个消息。”
林晚侧头看了看他。
“没吃?”
“还没。”
她便没急着问别的,把饭添上,给他拿筷子。
顾执坐下来,吃了几口才发现菜比平时淡,问是不是换了调料。林晚说汤是她放的,后来添了水,可能淡了,伸手要给他拿盐。
“这样就行。”
他说完,又低头吃。
林晚在对面坐着,原本还想讲上午去取照片时遇见的事,看他吃得不算快,便将话咽了回去。等他放下筷子,她才问是不是查到了什么。
顾执想了一会儿,将能够说的经过告诉她。
没有拿文件,没有照着表格念。他从原身因为不适去复查说起,讲到加做的项目,讲到那次本来应该继续的观察。
林晚听完,隔了很久才问:“他当时是不是一个人回去的?”
顾执怔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纸上没有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店里知道吗?”
“上午问过老板。回来做过工,别的记不清了。”
林晚将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。
“那他是不是还以为,回去睡一觉就没事了?”
顾执没有回答。
他能想起咖啡店到老小区的路。那段路,他自己走过许多次。下雨时,巷口的水会积起来,楼道灯时好时坏,上到七楼要转好几个弯。原来的顾执也曾从那里上楼,开门,把身上的东西放下。
他不知道那一次回去,对方有没有买晚饭,是否想过再给复查的人打个电话。
连不舒服时说的那几句话,都是从别人潦草的记录里找回来的。
林晚起身收碗,端走之前,手在他肩上轻轻停了一下,避开了仍在恢复的伤处。
“下午还出去吗?”
“去金凡那边。”
“那你先坐会儿,我给你泡点喝的。”
顾执留在桌边,过了一阵,摸出手机,给苏清瓷回消息。
说自己已经吃过饭,调查有了进展,晚上回来再谈。
苏清瓷很快回复,说好,又发来一句提醒,下午风大,出门别忘了围巾。
围巾就在门边。
他看了一眼,没有立刻去拿。
下午,何曼也在金凡那里。
她占了窗边一张桌子,资料铺开,中间放着电脑。顾执进门时,她抬手向他示意了一下位置,自己正在打电话。
“名字的写法能确认吗?……好,你先别猜,找到他自己留过的材料再说。”
她结束通话,将刚记下的一行字圈起来,转过椅子。
“你的材料看过了?”
顾执点头,坐到金凡对面。
“落点呢?”
金凡把一份接收凭据递给他,另一只手在电脑上打开那份早已看过多次的全球名册。
“北渠。”
顾执认得旁边的旧编号。
八处存续节点中的一个,仍在运行。
“原件在那里?”
“这批资料发到过那里,有寄送、签收,还有复核结算的凭据。日本站后来调用的,就是它输出的筛查结果。”金凡说,“地址也核上了,邻省,北渠那座旧设备检定所。场地一直存在,承租和实际使用的情况还在进一步查。”
顾执翻到后面。
检定所的名字很平常。外部登记里,设备维护、校验和仓储周转都能找得到,单看这些,看不出一座支撑站应有的样子。可过去几个批次沿着不同单位流转,最后却在同一处完成复核,款项的去向与旧案里已有的经办关系也相互印证。
金凡说到这里,指了指其中一个接收环节。
“这里做的不是孵化。筛查结果过去,核定能不能用,连同来源一起登记,再发往需要的地方。这批不是专门为你收的,前后还有别人。”
“多少?”
“还没核全。”
何曼将自己面前的一份名单移了过来。
顾执一眼扫过去,看见几处姓名后面加着不同的记号。有的找到旧就诊材料,有的只能确认一次接触,有的连完整姓名都还没有核准。
“只有这些异常?”
“这是目前能对上的。”何曼说,“外发报告里写耐受不足的人不少,但不能都按一种情况算。有人自己退出,有人后来还去别处看过病。要分开找。”
顾执往下看,在赵庆生这个名字上停住。
后面夹着一页投诉登记。
“这个呢?”
“跑运输的。参加过同批筛查,之后有一阵总觉得不对劲,找原经办单位要过解释。”何曼拿起旁边的纸,给他看后续记录,“对方说报告已经出了,他又去别处求医。那边留下的材料已经联系核验。投诉最后怎么结束的,还缺一部分。”
“现在人在哪儿?”
“正在找。留的手机号换过,原来的车队也散了。”她看向顾执,“目前只知道他还活着,不能凭电话没打通就说出了事。有关方面已经接手联系了。”
顾执读了那几句投诉内容。
赵庆生写得不文雅,情绪明显不好。他不懂报告里那些词,只问自己原本还能跑长途,为什么检查回来反倒总有不适,对方既然说与项目无关,能不能找个人当面讲清楚。
登记上有“已答复”的记号。
至于答了什么,纸上没有。
顾执把这页放回去,忽然抬头:“调资料的时候,要整个批次。”
金凡道:“已经在列保全范围。”
“别只留我的。”
“不会。”
顾执仍看着他,像是有句话没有说完。金凡索性将电脑转开些,不再让屏幕挡在两个人中间。
“你担心什么?”
“我担心最后只剩下我能说清。”顾执道,“有的人电话换了,有的人不想再找麻烦,还有的人,可能连自己被做过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金凡听完,手掌在名单上压了一下。
“这些会继续找。你也别把自己的案子往暗刃身上挂。”
顾执眉梢动了动。
金凡仍旧用平常的口气说:“他去看病,受了不该受的伤,接到报告的人又撤了观察。这些事够单独查。不必先告诉谁,他后来成了暗刃,所以要重视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何曼没有插话,拿起自己做的那页对应表,放在顾执手边。其中几处原本只剩编号的人,她已经找回了姓氏,还有一个名字的字写错了,旁边添了待核的标记。
顾执低头看着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是。”
声音不高。
金凡把电脑转回来,继续核那份签收凭据。何曼也坐回原处,给先前联系的人发去一条补充问题。
谁都没有催顾执往下说。
他将自己的几页资料挪到一边,重新从名单第一行看起。
窗外天色渐渐暗了,何曼起身开灯,回来时给他放了一杯温水。顾执伸手接住,喝了半杯,才发觉自己进门后一直没碰水。
“你看了多久?”他问。
“比你早来一会儿。”
“肩怎么样?”
何曼低头看了看自己,很轻地转动一下肩。
“坐着看纸,还不至于用上它。”
顾执知道她说得对,也知道这句话是在告诉他,不必把她当成专程来陪人的。她手上有自己的联系,有自己要核的东西。他没再问,将赵庆生那页材料递回去。
“有他的消息,告诉我。”
何曼接过,点了一下头。
金凡的手机这时响了。
他听了片刻,原本放在鼠标上的手收了回来,拿起笔记下几个字,接着问: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有清单吗?”
顾执与何曼都抬头看他。
通话并不长。金凡最后让对方将能够正式提供的内容发来,确认相关部门已经收到情况,才挂断。
“北渠那边有变化。”
他把刚记下的内容推到桌子中间。
检定所正在整理旧批次资料,对外的说法是清理到期档案。承接后续处理的单位收到了一个初步范围,其中包含他们正在核的几个来源编号。
顾执先问:“已经处理了?”
“目前确认的是开始整理,是否已有销毁,要立刻查。”金凡边说边打开联络记录,“保管期限、处理依据,还有涉及现有调查的部分,都得让当地有权方面核实。请求今天就递过去。”
何曼已经拿起手机,去查自己刚才联系过的另一处保存单位。
顾执将散开的纸收齐,留出桌面,没急着起身。
他们刚弄清那些人当年怎样把异常写成结束,又得去追这些字如今还能不能留下。可他手里已有告知书、设备单、撤销观察的回复,咖啡店的旧簿子也还在。那些早已分散出去的纸,正在一张张重新接到一起。
他抽出北渠的签收凭据,找到整批移交的那一栏。
“这份随保全请求一起送。”他说,“他们当初收了哪些,就按哪些查。”
金凡接过去,当即添进附件。
何曼的电话通了,她转向窗边,报出需要核对的批次。顾执坐在桌前,将那张一般检查告知书又翻了一遍,最后停在签名处。
字写得很认真。
夹回文件里,没有再往自己的资料袋里单独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