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照林找了半天眼镜。
报纸翻起来,药盒挪开,沙发上的靠垫也摸了一遍。站在旁边的中年女人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副老花镜。
“找这个?”
老人接过去,没吭声。
温启明刚把带来的水果放下,见状笑了笑:“我老师也常找眼镜。”
“她找得到。”沈知言在后面说。
许照林抬头看看两人,自己先笑了。
“年纪大了,东西放在手边,转身就忘。”他将眼镜戴上,朝桌边指了指,“坐。你们电话里说的那些材料,拿给我看看。”
屋子朝南,阳光照着半张饭桌。桌上铺了一层透明塑料布,底下压着几张旧照片,还有一份字很大的电话号码表。窗边摆着小盆的葱,叶尖剪过,剩下的一截长得不齐。
顾执进门时看了一眼。
老人比他想象中更瘦,棉衣穿在身上,袖口显得有些空。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明显粗大,拿起纸张时,拇指得在边上搓两下,才能将两页分开。
他没有先来搭顾执的脉。
温启明递过来的资料,他一页一页地看,遇到模糊的地方,便拿远一点,再凑近。
“这张是县医院转过来的。”
许照林认出页角残缺的印章,用指甲轻轻点了点。
“当时那边妇产科有个姓赵的医生,比我年轻。是她先找的我。”
他又往后翻了一页,目光停住。
顾执坐在桌子对面,没有说话。
“你叫顾执?”
“是。”
老人抬起头,这次看得久了些。从脸看到肩,再看到他搭在膝上的手。
“刚才你上楼,没扶栏杆。”
“腿没事。”
许照林缓缓点头,却仍在看他。
旁边的女人将茶放下,低声说了句别盯着人看,老人这才收回目光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我看过这个孩子。”
他将纸转回来,重新核对了一遍家属姓名和出生医院。
“是你。这个病例我留过底子。”
沈知言问:“现在方便看吗?”
“方便。东西就在家里。”
老人撑着桌沿要站起来,女儿已经拦住他。
“你坐着。哪一箱?”
“书柜下面,灰布包着的。不是上头那个,底下的。”
她进里屋找东西。许照林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想起什么,又指着温启明带来的文件问:“这里头都是你现在的检查?”
“这一部分是。”沈知言将两份资料分开,“这是近期的结构和运行记录。早年的只有刚才那几页。我们想先听您讲当时的情况。”
老人接过近期的图,看了一会儿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他看见了几处自己能认的地方,也看见许多后来发生的变化。
“这上面的路,已经改过不少了。”
“做过一部分调整。”
“谁做的?”
“宋蕴老师负责方案,我参与后续检查。”
许照林想了片刻:“名字听过,没见过。”
“她稍后可以与您通话。”
老人点头,没有装作早有交情。他用手压平纸角,又看了两眼,最终将这一份放回去。
“后来的我先不看。咱们从头说,省得我看了现在的,回过头去,把当年没见过的东西也说进去。”
顾执原本搭在膝上的手动了一下。
他抬眼,第一次认真看了看老人。
旧册装在一个灰布包里。
布的边缘已经磨毛,外面缠着两道松紧带。许照林的女儿将它放上桌,解开以后,里面有几本装订厚实的诊册,还有一些用牛皮纸包着的散页。
“我以前让他理一理,用不上的清掉,他不肯。”她对温启明说,“搬过两次家,别的能丢,这几包得跟着走。”
许照林没有接女儿的话,摸着册脊找了一会儿,抽出其中一本。
册子里夹着不同颜色的纸条,薄厚也不一致。翻到中间,有一页明显比旁边旧,边缘贴过补纸。
他将那一页摊平,推到顾执面前。
“你看看家里人的名字。”
顾执低头。
名字是对的。
旁边还有一个早已不用的住址,他在那些继承而来的记忆里见过,字迹却陌生。这张纸写成的时候,原来的顾执还不会认字。
他轻轻点头。
许照林又拿起医院的转诊附页,放在旧册旁边。几次处置、症状变化和经办签名能前后接上,其中一张医院留存的附页,在这里还有底稿。
温启明侧过身仔细看了一遍。
“能对上。”
“就是他。”老人说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女儿将茶杯往几个人面前挪了挪,出去关上了客厅与阳台之间的门。
许照林指着最前面的几行。
“你母亲还没生的时候,那边就发现不大对。胎息时强时弱,反复过,不是偶尔一次。医院先按常规办法照看,他们做的检查和处置,这里都有。后来赵医生觉得有一部分解释不了,才来叫我。”
顾执问:“您那时候已经会这套手法?”
“会一些。年轻时跟过一个老先生,后来进医院,正常的临床也一直做。两边能用上的,就一起用。”
老人说到这里,停了片刻。
“别听见旧法,就觉得什么都能管。我当时能做得很少。孩子还在母亲肚子里,很多地方碰不得,只能帮着稳。出生以后,看得清了,才敢往下处理。”
他翻开另一页。
纸上画着几道很简略的线,墨迹有深有浅,旁边补了几个小字。
“这一段衔接不好。小的时候,每次脉息往这里走,前边先受不住,后边又续不上。普通支持能把人稳住,可一撤下来,还会发。”
沈知言俯身去看。
图画得粗,局部去向却很清楚。她用一张干净的纸遮住顾执后来的结构记录,先独立辨认了老人留下的路径,再在自己的笔记上标了两个位置。
顾执没有看她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几道墨线上。
许多年里,他都能在行气时感觉到那道限制。有时像一只无形的手,卡住已经蓄好的力,有时又会在他强行冲撞时骤然收紧。他借过外力,受过反噬,也曾以为,只要把挡路的东西彻底击碎,剩下的一切都能回到手里。
这几道淡下去的线,与他身体里最顽固的几处结构相合。
“这是您下的?”他问。
声音比平常低。
许照林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是我。”
老人将手指移到旧图的一角。
“这里,先分出去。减轻前面那段的负担。再在入口留一道收束,免得一次过去太多。这两处都是我做的,后来几次调整,也是我。”
顾执看着那根弯得不太自然的手指。
“为什么要锁回来?”
许照林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翻到前一页,找到一处没有成形的草图,让顾执自己看。
“最初试过更松的。没成。”
旁边几行记录很短,写着一次又一次的状态变化。顾执看得懂其中的大半,剩下的旧式用词,沈知言低声解释了两句。
“只分出去,后面还是要接回来。”老人说,“他那时候太小,出口那一段承不住。入口不收,前头略微好一点,后头就出问题。你现在走路、说话,觉得都是天经地义,当时不是。当时先得让他过完这一宿。”
顾执没有出声。
许照林将那张草图压好,手停在纸边。
过了一会儿,顾执问:“锁住以后呢?”
“慢慢长。长一点,重新看一次。身体能承多少,就放多少。”
“它自己不能跟着变?”
“能跟着身体长,不能自己判断该松多少。”
老人说得很平实。
“这是我做得不够好的地方。”
宋蕴接通时,许照林正准备起身找另一张纸。
沈知言先将电脑摆到他不用弯腰的位置,调好角度,又把镜头移向桌面。两个人隔着屏幕打过招呼,很快便谈到了旧图上的几处衔接。
没有寒暄太久。
宋蕴先听他讲完初次处理,再问后来几次调整的理由。许照林有的记得,有的得翻册子。遇到确实想不起的地方,他便直说不记得,不拿一个模糊印象填进去。
顾执坐在旁边,听着他们把那些曾经让自己吃过苦头的位置逐一指出来。
直到一张补绘的图展开,宋蕴才对沈知言道:“把前次复核那一页放旁边。”
两张图并在一起。
比例不同,画法不同,许多地方也已经随身体变化,但那几处主要分支的先后关系,以及入口收束的落点,都能对应。
宋蕴看了很久。
“确认了。”她说,“你身上这套早期分流和回锁,就是许医生设下的。”
顾执听见这个结论,反而没有马上说话。
许照林仍看着后来的图,过了一会儿,指向一处已经处理过的地方。
“这里先松了?”
沈知言点头:“做过分段复核,能稳定承受。”
“这样好。”老人凑近了些,“你们能测得细。当时我只能一点一点试,宁可放得慢。这里再往外留,我没把握。”
宋蕴道:“当时保守有理由。问题是成年以后,原来那几处限制仍照着早年的范围工作。局部跟着组织变,收束的余量却没有接着调,往后适应的路就窄了。”
许照林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后面的复查呢?”
他翻了几页。
有些页夹了医院检查单,有些是直接写在诊册上的来诊记录。孩子长高了,体重增加,喘促减少,有过一两次明显不适,也有相隔更久、只是回来让他看看。
顾执数着那些记录。
不止一次。
也不止两次。
他原先想过,或许这个孩子被人留下封印以后,便再也没有人管。他甚至猜过施术者是不是刻意消失,等着某个自己不知道的结果。
旧册摆在这里,记得很琐碎。
其中一页旁边夹着一张小纸,写的是下次来诊前应留意的表现,纸背还有另一种字迹。
顾执伸手碰了碰。
“这个是谁写的?”
许照林低头辨认。
“你母亲。她怕我看诊时忙,漏说,先在家里记好。”
纸上有几句话,写得并不整齐。
天冷后睡得怎样,走路会不会喘,哪一次回来比平时更累。顾执看见最下面还有一句,提到孩子开学以后坐在靠门的位置,风大,要不要紧。
字很普通,甚至有两处写错了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纸放回原处。
“后来为什么断了?”
这个问题还是问了出来。
许照林的手在册子上停住。
“最末那几次,已经比小的时候好很多。来一趟折腾,我把间隔放长了。后面我自己病过一场,离开那家医院养了很久。”
他指着一张转诊建议。
“我写过这个,让原来的医院继续看。可真正知道这几处该怎么调的人没接上。普通检查没有太大变化,后来就按平常的不适处理了。”
“您知道没接上?”
“当时不知道。”
老人将册子合拢一点,又重新翻开。
“等我能出来做事,早先那批病人,有的搬走,有的换了联络地址。你家的旧电话没再接通过。我没有再往下找。”
这回,他没去看屏幕。
“当时觉得,人已经长大了,前几次也稳,或许不再需要我。这一点,我判断得轻了。”
顾执望着他。
老人没有回避。眼镜下面,那双眼睛已有些浑浊,可他清楚自己刚才说了什么。
沈知言在这时端起桌边的茶杯,重新添了些热水。
“先歇一下。”
许照林摇头:“还说得动。”
“您的手一直在抖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,原来夹住纸页的手确实有些颤。几个人已经坐了很久,茶从热到温,阳光也移到了桌子的另一边。
女儿端了一盘切好的梨过来,听见这句话,立即把旧册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说好不能久坐的。”
许照林没有再坚持。
电脑里的宋蕴也放下材料,让大家先歇。温启明扶着老人往靠窗的椅子挪了一点,又把搭在扶手上的薄毯放到他腿上。
顾执仍坐在桌前,面前是那张开学前写下的小纸。
“你母亲每回来,都得问一遍能不能去上学。”
许照林缓过一阵,忽然开口。
顾执抬起头。
“有一回,我说先看这一阵稳不稳。她问,那明年呢?明年能不能。”老人慢慢笑了一下,“我说大人都没法把明年的事说死,哪里敢给她包票。她就不问了,过会儿临走,又折回来问,书包先买了要不要紧。”
顾执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夹纸。
他不记得。
那时的原身太小,许多事情都不会留下完整记忆。能浮出来的,只是一些零散印象:搪瓷缸的花色,夏天走廊里很热,母亲的手牵着他,掌心有汗。
记忆里那个女人的脸,与许照林的话慢慢合到一起。
“后来上了。”顾执说。
老人点头,神情松了些。
“我知道。后面来过,穿着校服。具体哪一年记不准了,你看,年纪大了。”
他抬手想指旧册,女儿没让他够,替他拿了过来。
册子尾部夹着几张收据,旁边有些费用往来的记载。不是所有内容都与治疗直接有关,也有替家里代找用品后留下的签收。
顾执翻到一张补签凭据。
许照林看了一眼,想起来了。
“这笔是你父亲后来补的。当时要用的东西他们一时凑不齐,我先垫上。隔了一阵,他带着钱来,原来那张收据忘在家里,非让我再写个收清。”
“您还记得?”
“他来的那天没看病,就为这件事。裤腿全是灰,说一下班就赶来了,回去还得赶车。”
老人用掌心缓缓揉着自己的指关节。
“你父亲话不多,问什么才说什么。陪诊倒没少来。有回等得晚了,他在走廊里睡着,怀里还抱着你的外衣。”
顾执盯着那张凭据。
上面的数目不大。
以他现在的眼光,甚至很容易忽略。可在这本册子里,那笔钱被记下,后来付清,又补了一张签据,前后隔着几页纸。
许照林抬起头,像是这时才想起一件该先问的事。
“你父母现在……”
顾执道:“都不在了。”
老人的话停住。
他看了顾执片刻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轻轻点头,将手里的那页纸放平。
女儿把水杯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,没再问下去。
窗外有人在喊楼下的小孩回家,喊了两遍,才传来拖拖拉拉的一声答应。厨房里电饭锅跳了一下,中年女人转身过去看,顺口留他们吃饭。
温启明谢过,说不再打扰老人休息。
顾执坐了片刻,将那些夹纸一张张放回原来的位置。
他没有急着翻后面的内容。
休息过后,宋蕴重新接通。
这一次谈的是顾执最在意的另一个问题。
“如果后来的调整一直没做,”他问,“这套结构会不会在某次发作时,把人直接拖死?”
许照林没有立即作答。
他先看宋蕴,再看沈知言提供的历次检查,最后把早年的诊册翻回末次复查的位置。
“你问的是突然一下?”
“没有明显外伤,之前也还能过日子。后来出了一次很重的事。”
许照林听出了他话里的保留,却没有追问私人经历。
“旧限制一直不改,确实可能出问题。”老人说,“活动后不适,恢复变慢,某些时候走得不顺,都要查。可要说照着这本册子往后长,到某个年纪一定会突然不行,我不能这样说。”
顾执看着他:“为什么?”
许照林指着末次的记录。
“这时已经能维持日常了。没有调好的地方还在,但不能把‘还需随访’直接当成‘必然会死’。中间隔着什么,得查出来。”
宋蕴接过话。
“从现有资料看,也是这个结论。许医生当年留下的适应问题必须处理,但它不够单独解释那次骤变。”
沈知言将自己的笔记挪近一些。
“我们正在核对后来的一次复查。经办单位增加过项目,也使用过原安排里没有的设备。实际过程还没拿全。”
许照林皱起眉。
“又往里面加了什么?”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。”
“那先弄清楚。”
老人说着,手不自觉伸向旧图。
“这两处是连着的。不了解它的人,看见入口收得紧,想替他放开,或者嫌反应太弱,再往上加,都会出事。具体是哪一种,我不知道。我没看见过那些设备。”
顾执听到这里,身体微微前倾。
许照林抬眼看他,声音仍然慢,却比先前更重了些。
“你别听了我这几句,就拿去替后面的事下结论。我当年做过什么,我认。后来别人做过什么,得找他们留下的东西。”
顾执与他对视了一会儿,点头。
“我会查。”
宋蕴让沈知言将几处需要补核的范围记下来,又与许照林确认了一次旧图上的用法。谈到某个位置,老人和她有一点分歧,解释了半天,才发现两人说的不是同一阶段。
许照林拿笔想补个标注。
笔尖落到纸上,先抖了一下。
他握得更紧,反而写歪了。
沈知言没有伸手拿走,只将一张干净的纸垫在下面,让他不用悬着腕。老人重新试了试,终于把那个字写完,盯着看了片刻,摇头。
“从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没有人接这句话。
他放下笔,过了一会儿又自己笑起来。
“现在让我再做一回,真不敢了。”
顾执看着他搁在桌上的手。
这双手如今连长时间握笔都困难,当年却在一个尚不能自己说话的孩子身上,留下了那套复杂得让他屡次碰壁的结构。
老人不知道那个孩子后来会遇见谁。
也不知道某一天,会有一个带着另一段人生的人坐在这里,质问那些限制为何而来。
他最清楚的,是那几页婴幼儿诊疗记录,是一次又一次试着松开、又因承受不足而退回去的调整。
顾执将目光移回旧册。
“原件能不能做一份完整的核验?”他问,“只限与这次治疗有关的部分。后面可能需要用来查清那些复查项目。”
许照林点头。
“能。怎么留,你们跟医院和接手的人商量。别把其他病人的东西一并弄出去。”
“会分开。”
温启明将此前联系好的材料保全事宜解释清楚。相关人员会按约定上门核对、复制,原始册子仍留在许照林手里,需要调阅时另作安排。
老人听明白了,又让女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较硬的文件套。
“散页先装这个。来回翻,别弄破了。”
顾执伸手帮忙,将翘起的一角压平。
两个人的手在纸边碰了一下。
许照林往回收了收。
“你如今还在做什么工作?”
顾执停住。
问话来得寻常,桌上的材料却忽然显得有些沉。他可以说自己如今过得很好,有了不少钱,也有人惦记,能够去很多地方,做到许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。
但老人问的那个孩子,并没有走到今天。
“以前在咖啡店。”顾执说,“后来忙了些别的事。”
许照林点头,像是听懂了,又像只是接受他不便多说。
“这些年,过得还好?”
顾执没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的光正照着文件套的边,许照林将手缩进棉衣袖口,等得很有耐心。
“有些过去的事,一直没弄明白。”顾执终于说,“我正在查。”
老人看了他片刻。
“身体上的,也别拖着。”
“已经在治了。”
“那好。”
离开时,许照林坚持送到门口。
女儿拿了外套,他嫌麻烦,只站在屋里,没有出去。温启明与他确认好后续核验的联系办法,沈知言将椅子挪回原处,又把药盒放到他伸手能够着的位置。
顾执最后出门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今天谢谢您。”
许照林摇摇头:“该说的。过后想起漏了什么,我让家里人联系你们。”
“好。”
顾执走下两级台阶,身后又传来老人的声音。
“顾执。”
他停住,转身。
许照林扶着门框,像是还有话要说,想了想,却只抬了抬手。
“路上慢点。”
顾执点头。
楼道里有一股午饭的香气,不知道哪家在炖肉,夹杂着炒葱的味道。走到楼下时,沈知言没有催他上车,也没有问这一趟有没有觉得好受一些。
温启明去后备厢放资料。
顾执站在院边,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经允许拍摄、打印的旧页。
上面记录的是那几次早期处置。最末一行,字比前面略松,只写了当夜终于能够撤去部分支持,继续观察。
他看完,将纸收回去。
封印的施术者已经找到了。
许照林留下的那些问题,也有了能够继续核对的依据。
可还有一间候诊室,一次以复查为名安排的接触。原来的顾执从那里离开,回到咖啡店,回到那间放着廉价衣柜的出租屋。此后的事情,眼前这位老人答不了。
顾执坐进车里,拿出手机给金凡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早期治疗的来历确认了。那次复查,继续往下核。”
发完后,他将文件袋放在腿上,扶住了里面容易折坏的几页纸。
楼上的窗户开了一条缝。许照林的女儿探出身来,问他们有没有落下杯子。
温启明抬头看了看车内,回了一声没有。
窗户重新关好。
顾执靠回椅背,听见车子发动,才松开压着文件袋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