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稳以后,顾执先看见了那段台阶。
不长,二十来级,沿着石墙往上拐,尽头才是他订的小院。照片里的木门、灯笼和窗前那棵树都在,拍照的人倒很会找角度,愣是没把这一段拍进去。
林晚抱着背包下车,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。
“你不是说车能停门口吗?”
顾执拿出手机,翻到住处说明。
停车方便。
距院门约三十米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他说的是距离。”
林晚探头看了一眼,随即乐了:“三十米台阶也是三十米。”
“下次我问清楚。”
“还有下次?”
“你不准备再出来了?”
她被反问住,嘴角却还翘着,抱起自己的包先往上走了两步,回头看他:“这次先记着。”
苏清瓷从另一侧下车,抬眼看了看院门,倒没急着上去。她拉开后备厢,将电脑包挂在肩上,又从行李箱旁拿起一袋东西。
顾执伸手来接,她把袋子往另一边换了换。
“这个不重。箱子你拿,别三个一起拎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弯腰提起箱子,没有争。
山下比江海更冷。风从两排老房子中间穿过,带着潮湿的土腥气,吹得人耳根发凉。林晚走到半途,忽然停下,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帽子扣在头上。帽边没有翻好,一侧高一侧低。
顾执从她身边经过,抬手给她拉平了。
“刚才不是挺精神?”
“我现在也精神。”
她跟在后面,进门时还在笑。
院子比照片里小一点,不过收拾得干净。墙角堆着几块没有用完的木料,树下摆了张石桌,风吹落的细叶已经扫到一边。远处的山脊从屋顶后露出一截,上面留着薄白的雪,乍看像一片没散尽的云。
老板娘带他们进屋,先开了暖气,再教顾执怎么调厨房里的热水。
“灶能用,锅碗都洗过。调料在柜子里,你们自己看看够不够。”
顾执揭开锅盖看了看,又试了一下水。
林晚已经跑去拉窗帘。苏清瓷把外套放下,在客厅里转了一圈,找到插座,将充电器接好。
“这边窗户关不严。”林晚在里面叫。
顾执过去,推了两下没合上。苏清瓷走到旁边,指了指窗框下面。
“先往上提一点。”
他照着一提,窗扇顺利落回槽里,锁扣轻轻响了一声。
顾执看她。
苏清瓷已经转身去拆围巾:“刚才老板娘说了,你在看锅。”
林晚伏在床尾笑得肩膀直抖。
住处的几个小问题折腾完,已经过了午饭点。三个人出去找了家还开着门的小店,吃过东西,又顺路买了菜。
卖菜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,坐在门口剥蒜,听说他们借厨房煮面,朝旁边指了指。
“面去隔壁买,新压的。”
顾执挑了青菜和蘑菇,又买了几块带肉的骨头。林晚看着他把东西一样样往袋里装,忍不住问:“还要熬汤?”
“你以为我准备烧一锅水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脸上写着。”
她立刻摸了一下自己的脸,摸完才发现上当,抬手捶了他一下,临到落下又避开肩,打在了右臂上。
苏清瓷在旁边挑橘子,听见动静,转头看了一眼。
“再买两个番茄。”
顾执伸手去拿,摊主递过来一个袋子。
回小院的时候,他们手里多了好几样东西。顾执把袋子放进厨房,先将骨头洗净处理,添水上锅。林晚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发现他确实没有需要帮忙的意思,便跑去整理相机。
苏清瓷挽起袖口,把青菜择好,放到水池里。
两个人并肩站着,厨房有些窄,顾执转身拿勺子时,手肘碰到她。
“你去歇会儿吧。”
“还剩一点。”
她将最后两片黄叶掐掉,洗了手,却没有马上走,抬头透过窗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山。
“这里还不错。”
顾执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。
“除了台阶。”
“台阶也还行。”
她说着,伸手替他卷起沾了水的袖口,卷到第二折才松开。
林晚选的第一个地方,是镇外的一座小石桥。
桥不大,已经不走车了,溪水从下面缓缓流过去。冬天水浅,岸边露出大片圆石头,枯草伏在石缝里。远山和桥洞倒映在水面上,偶尔被一小片浮叶划开。
她在桥头停了半天,拍完这一边,又跑到另一边去。
顾执起初站在旁边等,后来被叫过去,成了挡风的人。
“往左一点。”
他挪了一步。
“不是你左边,是我左边。”
顾执停住,转头看她。
林晚从相机后探出脸,自己也觉得说得乱了,索性伸手指:“这儿。”
苏清瓷站在桥栏旁,围巾被风吹起一角。她伸手按住,听着两个人一来一回,嘴角有很浅的笑。
林晚连拍了几张,低头看屏幕,终于满意。
顾执等她拍完,伸手:“给我。”
“你会用吗?”
“教我。”
这个回答让林晚愣了一下。
她把相机递过去,认真给他讲了两个按键。讲到一半,又怕说多了他嫌麻烦,抬头看他。顾执正低头试着调整,没催她。
“先拍一张看看。”她说。
顾执举起来,苏清瓷仍站在原处。
透过取景框,她比肉眼看见的更近。风把额前一缕头发吹到了眼角,她没有急着拨开,只望着镜头。顾执按下快门,又多拍了一张。
林晚凑过来看。
“这张还可以。”
“什么叫还可以?”
“另一张头顶太空。”
顾执看了两张,认了。
苏清瓷走过来,林晚把相机送到她眼前。两人凑在一起挑照片,顾执便到旁边站着。桥下水声不大,远处有人牵着狗散步,狗一路闻着草根,走得比主人慢。
他等了一会儿,肩上衣服被人轻轻拽住。
苏清瓷把手伸进他掌心。
“走吧,她说再往前一点,光会好。”
顾执握住她的手,跟着林晚沿溪边走。
前面有一段石阶,往上通向旧茶场。林晚先前只看了地图,到这里才发现坡度比想的陡。她抬头望了望,又看向顾执。
顾执已经看见旁边的路牌。
“从这里绕。过晒场也能上去,老板娘说过。”
“远一点吧?”
“多走一小段,平路。”
林晚把相机背好,毫不犹豫地转了方向。
茶场这一趟留到了第二天。他们先在溪边等完那一阵光,回去时,院墙上的树影已经拖得很长。
汤炖得有些过了。
顾执掀开盖子,先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。汤面浮着细油,肉从骨头边松下来,轻轻一碰就散。他盛出半碗尝味,补了盐,觉得还不错。
林晚闻着味进来,想拿勺子,被他递了双筷子。
“把碗拿出去。”
“尝一口。”
“烫。”
她还是接过小碗,吹了半天,抿了一点。
苏清瓷在外面问:“怎么样?”
林晚没回答,又喝了一口。
顾执看她那样子,心里多少有些得意,把锅里的汤分出一部分,另起锅煮面。
手机在这时响了。
是约好的金凡。
顾执擦干手,接起来。林晚端着碗出去,临走指了指灶台,示意他别忘了面。
金凡先问住处如何。
“还行。”顾执道,“正在做饭。”
“那我长话短说。旧经办的范围核上了,项目记录还在调。温启明那边也联系到了原来的同行,等你回来一起看。”
顾执问了两处细节。
金凡逐一答了,说完又道:“目前没有需要你马上介入的情况。人员方面也还在核,没有已经确认受到限制、等着救援的人。”
“好。有变化直接找我。”
“你忙你的。”
电话挂断时,林晚正从厨房门口探头。
“面。”
顾执低头一看,立刻伸手关火。
锅里已经没了先前一根根分明的样子,面条纠在一起,软塌塌地随着水翻动。
他拿筷子挑了挑。
林晚走过来,端详了片刻:“现在不用担心煮不熟了。”
“能吃。”
“我也没说不能。”
她那副忍笑的神情让顾执很想把人赶出去,可锅里的东西摆着,他又实在没有辩解的余地,只能把面捞出来,浇汤,加上蘑菇、青菜和肉。
摆进碗里,倒也不难看。
林晚端出第一碗,还没坐下便拿出了手机。
“等会儿,我拍一张。”
顾执把自己的碗放下:“糊成这样也拍?”
“以后可不好碰见。”
苏清瓷拿起筷子,刚要动,又被她叫住,只好将碗推回原处。
林晚调整了半天角度,把三碗面都拍进去,连顾执端来的那盘番茄也没落下。拍完之后,她还特意给他看了一眼。
灯光暖,汤冒着热气,看起来竟然相当不错。
顾执哼了一声:“拍得比实物好。”
“承认了?”
他不理她,拿起筷子吃面。
苏清瓷尝了一口汤,低头又喝了一勺。
“汤好。”
顾执抬眼看她。
她说得很认真,吃得也认真,不是专门替他挽回面子。
林晚已经夹起一筷子面,费了一点劲才从碗里挑出来。她咬了一口,含糊地说:“其实我能吃软的。”
“刚才是谁嫌弃?”
“我说软,又没说不吃。”
顾执懒得再争,给她添了块肉。
一顿晚饭吃得比平时慢。外面天黑透了,偶尔能听见隔壁院子关门的声音。林晚说起那座桥,又翻出下午拍的照片,两个人跟着看,挑完一轮,碗里的汤也不那么烫了。
吃完以后,苏清瓷把剩下的汤收好。
顾执准备洗碗,她推了推他。
“你歇会儿,我来。”
林晚从他身边挤过去,挽起袖子:“我擦桌子。”
厨房没有大到能站下三个人。顾执只好出来,坐到窗边,听着里面的水声和林晚找抹布的声音。
暖气烘得人有些倦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,随手拿起住处放着的一本旧杂志。翻了几页,上面的游览推荐有两处已经不再营业。他看到其中一家餐馆的照片,正想告诉她们今天路过时那里已经换成了杂货铺,抬起头,却见苏清瓷走了出来。
她擦着手,坐到他身边。
“看什么?”
顾执将杂志转过去,两个人就着那页过时的介绍,研究了一会儿旧招牌。
谁也没有急着说别的。
夜里,顾执醒过一次。
屋里很暗,窗帘没有完全合拢,外头灯笼的光在地板上落下一道淡红。风吹过屋檐,有细小的碰撞声,像什么松动的铁片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睁着眼,听了片刻。
旁边的呼吸很轻,隔一会儿,被角动了动。
顾执伸手掖好滑下去的一角,翻身时肋侧有一点牵扯。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重新闭上眼。
没有起身去看窗。
再醒来,已经能听见院子里扫地的声音。
林晚坐在窗边,捧着杯热水,头发还没全梳好。她看见他睁眼,先朝床头看了看。
手机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早起来了。”
顾执撑着坐起,往窗外望了一眼。院墙上的太阳已经很亮,树枝却仍蒙着寒意。
“几点?”
林晚告诉他,又说:“楼下有早饭,老板娘问我们什么时候去。”
“洗漱完就去。”
她点点头,却没马上动。
顾执看出来她还有话,便坐着等。
过了一会儿,林晚低头转了转杯子。
“其实出发前,我一直怕临时不去了。”
顾执安静了一下。
她抬眼看他,像是怕把这趟出门说得扫兴,又补道:“也不是觉得你故意。就是昨天行李都装上车了,我还在想,会不会等会儿又有事。”
顾执想说现在总算能放心,话到嘴边,停住了。
他想起海边之前那些改过的安排,也想起自己说过多少次忙完再去。
“是我以前变卦太多。”
林晚握着杯子,没有反驳。
“今天去茶场。”他说,“不赶早。吃完饭,等清瓷打完电话,我们再走。”
她过了一会儿才笑,像是终于接受这一天真的还在。
“那我去挑照片,你快点。”
说完,她站起来,拖鞋啪嗒啪嗒地出了门。
苏清瓷的工作联系安排在早饭之后。
她在客厅打开电脑,戴着耳机,同秘书处确认了几件事。顾执在院子里活动筋骨,没有练得太重,走了几遍基础步法,觉得身体舒展开便停了。
林晚靠在门边挑照片,看到他收势,顺手把保温杯递过去。
“没了?”
“今天先这些。”
她把杯子交到他手里,继续低头研究相机。过了一会儿,又抬起来拍他。
顾执喝水的动作停住。
“这个也拍?”
“试一下。”
屋里,苏清瓷已经合上电脑。她将一份需要秘书处继续处理的事项发出去,关了屏幕,拿起围巾往外走。
“可以了。”
三个人沿昨天问好的路往茶场去。
这条路确实平缓,绕过几座老房子便接上了山脚的水泥道。田里没什么活,有人蹲在自家门口晒太阳,见他们经过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剥手里的豆子。
苏清瓷走在顾执旁边,起初没说工作。到了路口,看见一辆送货的小车,她才想起早上那通电话。
“试行的第一件事,可能比原先想的还慢。”
顾执侧头听她说。
还是资料的问题。
一方愿意拿出供货单,却不肯提供内部确认邮件;另一方说不是不付款,是交付一直有争议。两边都希望商会先表个态,最好先把对方叫来听一遍道理。
“他们不愿意第一个把东西拿出来。”苏清瓷说,“怕吃亏,也怕自己的问题先露出来。”
顾执想了想:“那现在最先要确认的是什么?”
“哪些货已经收了,哪些款双方都认。”
“先把这部分定下来,能不能?”
“也有人提过。但他们都想一并解决,觉得拆开以后,剩下的更难谈。”
顾执走了几步,才道:“已经认下的还悬着,后面不是更没法谈?先有一件说定的事,至少知道坐在一起能谈成什么。”
苏清瓷看向他。
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上午让人重新约时间了,先不谈责任归属,把双方都认可的部分列出来。”
“那总得让他们见一次结果。”
“嗯。哪怕不大。”
她说完,呼出一口白气,抬手拢了拢围巾。顾执伸手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,指尖有些凉,便没有再松开。
走在前面的林晚回头叫他们。
茶场到了。
冬天的茶垄没有春天那样鲜亮,叶色深,远处铺着一层薄霜。这里已经不生产,外侧留了供人步行的石路,晒场边有一截旧木栏,正对着背后的雪岭。
林晚惦记的是这个角度。
可到了地方,才发现一团云正慢慢遮过太阳。她举起相机试了几次,效果都不满意,便站在原地等。
苏清瓷去旁边看一块介绍茶场旧事的牌子,顾执靠着栏杆,陪林晚等光。
“要多久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团云快过去了。”
林晚抬头看天,过了一会儿,又低下头。
“也可能后面还有。”
顾执笑了一声。
她转头瞪他:“你嫌久?”
“没有。我在想,拍照这事,跟我想的有点不一样。”
“你以为举起来按一下就行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林晚把相机屏幕转给他,认真讲了光落在雪上和落在茶叶上有什么区别。她说得不算熟练,有时自己也要停下来想,顾执便跟着看。看了一会儿,他真看出些变化来,指了指远处。
“现在是不是好些?”
林晚立刻举起相机。
太阳从云边露出来,先照亮茶场的一角,再缓缓移到山脊上。风有些大,她怕镜头抖,紧紧托住底下,连说话都顾不上。
顾执站到她身侧,替她挡住一点风。
拍完之后,她看着屏幕,半天没抬头。
“成了?”
“比刚才好。”
她说得含蓄,脸上的高兴却藏不住。
回去的路上,苏清瓷从路边小店买了一袋热栗子。三个人边走边剥,顾执剥得快,先给了她们两个,自己拿到一个坏的。
林晚看见他指间那颗发黑的栗肉,没忍住笑。
顾执抬眼看她:“好吃的都给你们了。”
“你自己挑的。”
他说不过,索性伸手去拿她刚剥好的。林晚一躲,笑得更厉害,另一只手下意识按了快门。
相机晃了一下。
她当时没顾得上看。
第二晚没再煮面。
顾执原本还想再做一次,林晚说什么也不许。
“剩下的汤,明早吃。今晚老板娘说街口那家菜不错。”
“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都没有?”
“下次。”
苏清瓷在旁边扣外套,听见这句,笑着看了林晚一眼。
于是三个人去了街口。
店里没有多少客人,一只炖得滚烫的砂锅端上来,盖子一揭,热气扑了满桌。林晚冻红的手很快暖了,顾执把窗边漏风的位置换过来,苏清瓷替他盛了一碗汤。
吃过饭回来,他们在屋里待了很久。
电视上播着一部旧电影,顾执以前看过,记得开头,忘了后面。林晚追问凶手是谁,他想了半天,给出一个名字。演到后半截,那个人先死了。
林晚看他的目光顿时变了。
苏清瓷靠在沙发另一端,连嘴角都压不住。
顾执只得承认,自己大概跟另一部记混了。
电影散场的时候,窗外已经静下来。林晚揉着眼睛说困,苏清瓷站起来关电视,顾执去厨房检查水火,又把第二天早上要用的东西放到一边。
仍旧没有人催着离开。
返程那天,林晚终于翻到了那张拍糊的照片。
画面歪着,路边招牌只剩半截,苏清瓷的脸有一点虚。顾执倒正好在中间,手还伸着,明显是要抢栗子,眼里全是笑。
他看了一眼:“这个删了吧。”
“不删。”
“都糊了。”
林晚把相机转开,防着他伸手。
苏清瓷凑过来看了一遍。
“留着。回去传给我。”
顾执看她们两个意见一致,也就没再坚持。他把行李装进后备厢,关好院门,将钥匙交给老板娘。
这次走那段台阶,林晚不再拿来笑他。
她走到车边,还回头看了一眼山。
薄雪仍在,太阳照上去,比来的时候亮了些。
回到江海,顾执先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。
林晚在旁边指挥哪些放进一个文件夹,哪些要单独留下。苏清瓷去换衣服,出来时手机里已经收到了那张糊照片。
她点开看了一会儿,存好了。
顾执处理完这些,才去见温启明。
温启明与沈知言都在,桌上摆着两份分开的资料。看见顾执进门,温启明先看了看他的气色。
“看来住得不错。”
“除了二十多级台阶。”
“那还不算差。我以前订过一家所谓临湖的住处,到了才知道,从窗缝里能看见一点水,也算临湖。”
沈知言将面前的杯子挪开:“你们要不要先交流一下订房经验?”
温启明笑着停了话头,把左边那份推过来。
“先看后来复查这条。”
刘姓中医馆的经营、用品购买以及关门后的转接,已经找到了能够相互核对的材料。刘医生回乡后,没有继续参与江海这边的复查项目。后来的联络由合作机构负责,再往下,才接到那家外包单位。
“这里有一处新增项目。”温启明指给顾执看,“对外说的是检查旧有脉息异常,但实际留下的设备使用记录,比原诊疗安排多了一项。”
顾执低头看。
表格上的词并不复杂,问题在于前后两份记录列的内容不同。
“能确认是谁做的吗?”
“有经手记录,还要核岗位和当时的实际到场情况。”温启明说,“设备用过,项目加过,这两点有依据。具体做到了什么程度,不能光看它叫什么名字。”
沈知言接着道:“也不能拿你后来在我这里做过的检查去套。用途不同,实际条件也未必一样。先把他们当时做过的事找全。”
顾执点头,将这一份放下。
温启明把另一份拿过来。
“这边是早年的事。”
那是一份地方医院保存的转诊附页,后面附着经过授权调出的随访底册相关页。纸张年头久,复印件边缘有些模糊,个别字已经无法辨认,但姓名、家属信息和几处重要记录还能核对。
顾执的目光落在一行签名上。
许照林。
他念了一遍。
没有印象。
温启明道:“地方医院原来的一位医生,后来也接过一些异常脉息的病例。查得到执业经历,同事里还有人在。他退休以后身体不好,已经不做一线治疗了。”
“这个人看过我?”
“早年记录能对应上。具体做过哪些处理,还得见本人,查他当时留下的诊册。”
顾执往后翻。
其中一页画着很小的示意,线条已经淡了,旁边有几处手写标注。那不是他后来见惯的仪器图,也不完整,只标出局部的去向。
沈知言将笔记本转过来。
宋蕴的影像已经接通。她那边光线明亮,手里拿着放大的打印页,显然看过一阵。
“人回来了?”她问。
顾执坐正了些:“回来了。”
“肩呢?”
“活动好多了,没做重的。”
宋蕴点点头,没有再问,抬了抬手里的纸。
“这张图,有一段能和你现有的保护分流对上。这里只画了局部,还是当年的记录,不能凭这一张就认定全部出自谁手。”
顾执看着纸上的线。
“但值得去问。”
“当然值得。”宋蕴道,“要问当时看到了什么,为什么这样处理,后来有没有调整。先听他说,不要一见面就拿现在的结果替他把话说完。”
温启明在旁边道:“已经联系过了。老人愿意见,上午精神好些。他家里人只说别谈太久,累了得歇。”
没有来历不明的警告,也没有一封必须立刻打开的遗书。
许照林在那座小城住了很多年,近来天气冷,膝盖不好,出门更少。替他接电话的家人先核实了来意,又去问了本人,才回话说可以过来。
顾执低头,再次看见那个名字。
这些年,他费过不少力气去撞开身体里的限制,也猜过它的来历。如今终于有一张旧纸,将那道始终触不到源头的结构,牵到一个真实的人面前。
他将复印件理齐,放回桌上。
“那就上午去。”
温启明拿起手机:“我替你确认时间。”
顾执没有催他。
等候的时候,手机亮了一下。林晚发来一张照片,仍是那张拍糊的,只是裁掉了旁边歪斜的招牌。下面还有一句话。
“这样是不是好一点?”
顾执点开看了看。
照片里的自己还伸着手,不知道后来究竟抢到了没有。
他记不清了。
于是回了句:“这张留着。”
发完以后,他把手机放在一边,重新拿起许照林那页旧记录,等温启明将拜访的安排说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