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执伸手去拿杯子的时候,左肩疼了一下。
不重,却很准。手刚抬过肩头,那一小片尚未散开的淤伤就像被人隔着衣服按住了。他停了停,换右手去够,指尖刚碰到杯沿,旁边便伸过来一只手。
林晚踩着厨房的小凳子,把杯子拿下来,放进他手里。
“你昨天用完,为什么又放回去了?”
“顺手。”
“那就改改。”
她拉开旁边的柜门。里面空着半层,原先放零食的盒子已经挪到了另一边。
顾执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杯子放进去试了试。
高度正好。
林晚从凳子上下来,转身去看锅里的鸡蛋。锅沿冒出一串白沫,她赶紧把火关小,拿筷子拨了一下。
“别愣着了,盛粥。”
顾执笑了笑,拿起碗。
窗玻璃上蒙着薄薄一层雾,外面的天已经亮了,街边早点铺的蒸气散进冷空气里,过一会儿,又冒起来一团。楼下有人按车喇叭,连按两声,不知催谁。林晚嫌吵,走过去把窗关严,回来时顺手将搭在椅背上的围巾叠好。
回江海这几天,差不多都是这么开始的。
肩伤还没有好透,肋侧也不大经得住折腾。前天封尚杰讲起金凡在机场拿错行李的事,顾执笑到一半,伸手按住了肋下。封尚杰看了他片刻,把剩下半段讲得更慢、更细。
账记着,暂时还不了。
不过,比起在日本那些夜里,这点疼已经算不上什么。
至少睡醒以后,他能想一想早饭吃什么。
林晚将剥好的鸡蛋放进自己碗里,见他端着粥,忽然问:“今天去复查,能开始练了吗?”
“应该能。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上次她让我练了。”
“让你活动,跟让你练,是一回事?”
顾执夹了一筷子小菜:“差得没那么远。”
林晚看着他。
他低头喝粥,过了一会儿,自己补了一句:“今天会问清楚。”
林晚这才放过他。她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,屏幕上是山下那家住处发来的照片。院子不大,屋檐下挂着两只旧灯,远处可以看见灰白的山脊。
“老板说最近降温,屋里有暖气。你订的是这一间吧?”
顾执扫了一眼:“对。”
“厨房能用?”
“问过了。”
“那面也归你煮。”
“说了多少遍了,我煮。”
林晚满意地把手机收回来,又往下翻了两张照片。
顾执喝完半碗粥,听见她头也不抬地问:“你练完以后,还有力气去买菜吧?”
他原本想说买菜能费多少力气,话到了嘴边,看见她正在照片上放大院子旁边那条小路,又改了口。
“有。上午练,下午陪你去。”
“别练到中午饭都懒得吃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重的归你拿。”
顾执端起碗,笑了一声:“刚才还不让我拿杯子。”
“杯子放得高,菜在地上。”
她答得很快,显然早有准备。
沈知言让他把左臂抬起来。
顾执照做。
“到这里疼?”
“再往上。”
她用手指按住肩后的一处位置:“这里呢?”
“有点。”
“有点是多少?”
“比你刚才按的地方轻。”
沈知言看了他一眼,把手移开,在记录上写了几笔。
检查室里暖气开得足,顾执脱了外衣,只穿着一件薄衫。肋侧几处淤青已经变成深浅不一的黄褐色,左肩那片颜色还深些。沈知言检查完,让他坐下,调出前后的两份记录。
她先看损伤,又让他按平时的方式运转了一遍。
那股熟悉的暖意从小腹缓缓铺开。走到过去曾经滞涩的位置时,顾执习惯性地收了些力,随后才察觉那里仍然通畅。已经松开的部分没有变化,归元副络接过一小段余势,再平稳地回到正常运行里。
他睁开眼时,沈知言正在看屏幕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肩和肋侧还要养。你自己也摸得出来,没什么可瞒的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伤。”
“知道。”
她将另一份记录拉到前面。
“先前处理过的几处都稳着,副络也没有异常。日本那场交手造成的消耗已经补回来不少,剩下是局部损伤,别混在一起。”
顾执往椅背上一靠,脸上的神情松了些。
沈知言看见了,接着道:“步法、基础行气可以逐渐恢复。先别做负重和反复震肩的动作。连续发力的训练,等下一次看过损伤恢复再加。”
“能练多久?”
“先照你之前恢复期的量走一遍。练完把感觉记下来,别只记哪里顺。”
“哪里不顺我记得比你清楚。”
“那最好。”
她说完,低头继续整理记录,没有再补一串劝告。
顾执坐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剩下那部分,也该排上了。”
沈知言的手停在鼠标上。
“我知道还不能现在动。”他看着她,“伤养好了以后呢?总得有个往下走的安排。”
这话他想了不止一天。
在日本,他能跟上“马”的动作,能争出位置,也确实打中了对方。可有几次,判断已经到了,身体里的劲却被截在了半途。只能换招,只能让人补上,只能眼看着本来能够抓住的机会从刀锋旁擦过去。
他不打算用这件事向沈知言诉苦。
他只是还想往前走。
沈知言将面前那张纸转过来。
上面已经列了几处尚待复核的位置。
“昨晚发给老师了。”她说,“目前缺的是这几段原有结构的依据。先把负荷范围测准,下一次复核不用再从头来。你恢复训练,也正好把日常表现补全。”
顾执看了一遍。
“你早说。”
“你刚进门就问能不能练。”
“先问要紧的。”
沈知言摘下眼镜,往桌上一放。
“现在这件还算不要紧?”
顾执拿起那张纸,笑了起来。
笑到一半,肋侧牵了一下。
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些。
沈知言没说话,只把他的外衣推了过去。
金凡是在检查结束前来的。
他没抱着厚厚一摞文件,只带了个普通文件夹,进门后先把一杯热茶放在旁边,问了伤情。
“能练了。”顾执替沈知言回答。
金凡看向沈知言。
“有限度地练。”她补充。
“我说的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金凡笑了笑,没有揭穿,把文件夹放到桌上。
“日本那边共享的历史附件,补下来一部分。有条渠道,我觉得应该给你看看。”
顾执伸手去接。
最上面是一份批次索引,名字大多被隐去,只保留了来源单位、转接编号和项目类别。金凡用铅笔在其中一行旁画了个很轻的圈。
“他们后来复核旧批次的时候,调过其他地方的筛查结果。这里留下的是来源附件,不是转运名单。”
顾执看着那一行。
“江海?”
“往下。”
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。
前半段很眼熟,顾执看了两遍,才想起在哪里见过。
“槐树巷?”
金凡点头。
沈知言也靠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刘老中医那家?”
“目前对应的是他原来使用过的联络号。后来怎么转到了附件里,还在查。光有号码不够,同一个号换人用也常见。”
沈知言的目光在纸上停留片刻,起身走到电脑旁。
她检索了一会儿,打开一个旧文件夹。
屏幕上出现了几张当年调查外围信息时留下的扫描件,其中一页纸色发黄,边缘有一道折痕。那是中医馆的旧账,购置用品、数量、经手人,几栏记得颇乱。
“这份你见过。”沈知言对顾执说。
顾执当然记得。
那时她坐在咖啡店的吧台前,一点一点拆他随口给出的说辞。她知道针的材质,知道针尖的细微差别,也知道刘老中医已经因为肺气肿回了老家。
他当时只觉得这个女人查得够深。
今天再看,目光却停在账页下方。
一个名字挤在窄窄的空格里。
顾执。
“这张只能说明你去过,留过购买记录。”沈知言说,“当年我查的是器械来源,没有查出你在那儿接受过什么治疗。”
“嗯。”
顾执应了一声,仍看着屏幕。
字写得拘谨。
“顾”字左边留得宽,右边被挤得有些窄。到了“执”,提手旁写完,笔尖似乎停了一下,右边那一笔用力重了,墨水在末端积出一点深色。
他现在不会这样写。
现在的字快,最后一笔往往顺势带出去,不会老老实实收在格子里。
金凡指着另一处:“日本附件里没有你的名字。我是先找到了这个来源号,申请查原来的经营资料,才把两份放到一起。后面有个接续联络项目,温启明正在问。”
顾执把视线从那个签名上移开。
“谁接的?”
“还没定。旧单位换过经办,不能照现在的登记往前套。”
金凡把能确认的部分逐项指给他看,没有急着往下说猜测。
中医馆关门、旧客转接、外包复查。
几个原先互不相干的词,渐渐挨到了一起。
顾执望着那串电话号码,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很窄的门厅。
墙面是旧绿色,上半截刷白。靠墙摆着几张塑料椅,有一张椅子中间裂了,缠着透明胶带。有人从他面前经过,裤脚沾着一点泥,鞋底在地上拖出声音。
画面很短。
等他想再看清,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怎么了?”沈知言问。
“好像去过。”
“哪儿?”
“不是刘老中医那间店。另一处,门口应该有台阶。”
顾执皱了皱眉。
他记得槐树巷的屋檐,记得门前那棵被修去大半枝杈的树。可刚才浮出来的候诊处不在那里。他试着将两者拼在一起,越想,反而越模糊。
“有几把塑料椅,绿色墙。”他说,“别的想不起来。也可能是后来见过的地方。”
沈知言没有追着问。
她把这几句记在旁边,对金凡道:“先当线索。找到了地方再单独核对,别把照片一股脑拿来让他挑。”
金凡明白,点了点头。
顾执还望着屏幕。
那页旧账没有什么惊人的地方。有人一次买了不少用品,有人只买了两样,旁边还有一笔小额欠款,后来被划掉了。
他的名字夹在中间。
那时他第一次看见这张纸,只把它当成沈知言手里的一张底牌。
竟没有认真看过那个字。
下午的说明会开在商会一间不大的会议室。
顾执到的时候,苏清瓷还在前面与两个人说话。她穿了件深色外套,头发挽起,手里拿着几张纸。听完对方的问题,她没有立即回答,先侧头向秘书确认了一项安排,才重新看向那人。
顾执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下。
座位上放着项目说明。他翻了两页,听见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小声问同伴:“先交资料还是先受理?”
同伴摇头。
“我就怕东西交出去,事情没解决,同行倒先知道了。”
“等会儿问。”
苏清瓷抬眼时看见了顾执。
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。
她没有走过来,只将手里的纸交给秘书,继续听刚才那人说话。
顾执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进口袋,低头看完了说明。
会议开始后,问题果然集中在资料范围上。
一家做小批量供货的企业负责人站起来,说自己以前遇到过拖欠,来回跑了几个月,能交的材料都交了,对方最后还是一句内部审批没过。
“我们这次参加,是不是又得从头跑一遍?”
苏清瓷没有许诺多少天解决。
“先看争议卡在哪里。如果双方连交付数量都没有确认,调解不能替代查证。如果只是已经确认的账款迟迟走不完内部流程,我们可以先把具体负责的人约到一起。”
那人还想问,她接着道:“但我不能保证对方一定接受,更不能替任何一方免去应负的责任。第一批只做我们有能力跟到底的事。没有结果,也会说明停在哪一步。”
话说得不算好听。
会场里却安静了些。
顾执翻到说明最后,看见资料共享范围一栏,只列了原则。他想了想,等前一个人问完,举了一下手。
苏清瓷看过来。
“请讲。”
语气很公事公办。
顾执也一本正经:“如果协调中途需要扩大资料范围,已经提交的人能不能先知道,能不能拒绝?”
前排有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能。”苏清瓷说,“原先同意的范围不会因为参加项目就自动扩大。新增用途和新增接触人员,都要说明。”
“那最好把这一条单列出来。”顾执道,“否则听起来,还是交完以后才知道谁会看。”
苏清瓷看了他两秒,低头在纸上做了个记号。
“这个建议会补进下一版。”
旁边那个担心同行知道情况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,也在自己的材料上画了一笔。
顾执往后靠了靠,不再开口。
他听满了约定的半场。
中间手机震过一次。他摸出看见是金凡发来的简短消息,说旧渠道有了回复,稍后联系。
没有别的字。
顾执将手机放回去。
前面的苏清瓷正在解释另一项问题,语速不快,有人想把话题引向商会替谁站台,她便将问题重新拉回合同本身。
她并不总是让人满意。
有个男人听完,脸色明显不好看。她也没有为了缓和气氛改口,只让秘书记下对方所提的具体情况,告诉他会安排单独沟通。
顾执看着她,忽然想起海边那段短短的堤岸。
她说,下次重要的场合,也想让他坐在看得见的地方。
现在她一抬头,就能看见他。
结束后,苏清瓷走到他身边。
“刚才那个问题,想了多久?”
“看说明的时候想到的。”
“秘书处准备的答复里也有,不过没写得那么细。”
“那我问得还算有用。”
她将资料合上,抬眼看他:“本来就有用。”
说完,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
顾执知道自己上午看过什么,也知道有些东西并不容易完全收干净。他等着她问,苏清瓷却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肩。
“复查怎么样?”
“能练了。还有些动作要等。”
“晚上回来吃?”
“回来。先去一趟金凡那里。”
“好。”
秘书在后面叫她,苏清瓷应了一声,将手里的笔递过去,又回头替顾执理了理翻进去的衣领。
“风大,外套穿好。”
她走回那群等着继续问问题的人中间,顾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离开。
温启明的电话,是在金凡那里接通的。
他那边很安静,说话前有瓷器轻轻碰到桌面的声音。
“问到原来的经办了。”他说,“人已经退休,现在替儿子看店。我本来以为要约明天,结果他说晚上要陪孙子做作业,反倒下午方便。”
金凡打开笔记。
“怎么说?”
“刘医生回乡以后,确实有一部分旧客继续需要复查。最初转给附近一处门诊接续,后来联络事务又由合作机构经办。经手过几次,眼下得一段一段核。”
“原始资料在吗?”
“有些留下了。对方愿意通过正式渠道提供,先给了经办范围和保管位置。我没让他把一柜子病人的东西全翻出来拍照。”
温启明停了停。
“那串号码用过,但号码本身不能证明谁做过什么。顾执在吗?”
“在。”
顾执将椅子往前挪了些。
“你说。”
“他听见你的名字,没什么特别印象。别失望,一天接几十个人,隔了这么久,指望他听个名字就想起来,也不现实。”
“我没指望这个。”
“那就好。刘医生那边,我也托原来往来的同行联系了。身体一般,脑子清楚。能找到他确认的,会另外核。”
金凡问了几项资料转接的问题,温启明一一回答。哪些是经办人回忆,哪些有旧单据可查,他分得很清楚。
电话挂断后,金凡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新收到的登记影印件。
“这一页刚经过保管方确认,先共享了与你有关的部分。”
顾执接过来。
表格很普通,顶端是复查联络登记,下面分了姓名、电话、工作地点和可联络时段。边上有接续经办的记号,与日本附件里的来源编号可以对应。
顾执。
旧电话。
半山咖啡。
老小区,七楼,702。
他一项一项看过去,看到最后一栏时停了下来。
那里写着一个上午时段,旁边有很短的备注,意思是避开店里开门前的忙碌。
下面还有一处到访回签。
字比中医馆旧账上的稍急,右边仍然收得很紧。
金凡坐在对面,等他看完,才说:“联络页能和接待那边的登记对上,接触发生在你所说的那段时间之前。原件还要继续核。现在能确认,他去过。”
顾执把纸放低了些。
金凡没有改掉那个“他”。
屋里暖气有些足,窗边那杯茶已经不冒热气。楼外有人在搬东西,轮子从地上滚过,到了接缝处,咯噔响了一声。
顾执忽然想起自己初醒时看见的廉价衣柜。
柜门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,角上翘起一小片。桌子贴着墙放,抽屉不好拉,里面有零钱、旧票据,还有几支写不出字却舍不得扔的笔。
那些东西,他都用过。
最初的日子里,他急着弄清自己为什么在这里,急着适应身体,急着找出那道封印。他翻过原主留下的东西,也整理过那些涌进脑海的记忆。
一个沉默的普通人。
父母早亡。
在咖啡店工作,挣得不多,身体里有古怪的限制,某个夜里死去。
很长时间,他知道的就是这些。
现在纸上多出了一次到访。
那个人曾安排过自己的上班时间,接过电话,去了另一间候诊室。他坐下等过,可能还怕耽误太久,惦记着店里的班。
顾执拿起那张纸,又看了一遍。
“查他那天进去以后,做过什么。”他说。
金凡点头。
“已经申请核接待和项目记录。外包经办的单位也在查,不用你挨家去问。”
“那处候诊室,我想起来的东西不多。”
“先放着。真有对应,再看。”
顾执沉默片刻:“别只查封印。”
金凡看着他。
“他为什么去,出来以后有没有找过人,后面还有没有联系。”顾执的手指压在纸边,“能留下的,都查一查。”
“好。”
金凡把需要继续核对的几项记下来,又将原始附件收好。
“这页给你留副本。其余我来跟。新收到的材料先核出处,再一起看,免得今天一个说法,明天又改。”
顾执点了点头,没有起身。
金凡也不催他,低头把桌上几份文件按顺序放回去。
过了一会儿,他像是忽然想起似的问:“你们山下那家住处订好了?”
“订好了。”
“那照常去。这边有正式渠道在核,暂时不需要你留在江海等纸。”
顾执看了他一眼。
金凡已经把文件夹扣上了。
“我不是赶你。真需要你确认的,我会告诉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行。”
顾执将那页副本折起,放进自己的文件袋。折到姓名那一栏时,他停了一下,重新展开,换了个方向。
回去的时候,苏清瓷比他早到。
她换了家居服,正站在餐桌旁喝水。林晚在厨房里与一条鱼较劲,嫌切好的段太大,隔着门问谁有空过来帮忙。
顾执走过去看了一眼,接过她手里的刀。
“就这点事?”
“那你来。”
林晚退到旁边,把位置让给他,又叮嘱别弄坏案板。
苏清瓷跟到厨房门口,讲起下午说明会之后的事。
“有一家原本不打算参加的,后来留下来问了很久。”
“坐我旁边那个人?”顾执问。
“对。”
“他怕资料漏给同行。”
“嗯。后来他愿意先提交一部分与争议直接有关的记录,不涉及其他客户。第一步总算愿意走了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眉眼间有一点明显的轻松。
顾执把鱼段放进盘里:“那挺好。他刚坐下的时候,已经准备好不信你了。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“你还那么直。”
“说得好听,后面做不到,更麻烦。”
顾执笑了笑,将盘子递给林晚。林晚低头一看,终于满意,催两个人出去别挡着灶台。
苏清瓷没有立刻走。
她等顾执洗过手,才问:“你下午查的事情,有进展?”
“有。”
顾执擦干手,想了一会儿。
“找到一份旧登记。是这具身体原来那个人留下的。”
苏清瓷安静地听着。
“和日本那批资料有接续关系,但具体发生过什么,还要查。”
“你认出来了?”
“名字,电话,工作的地方,都对得上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字也认得。”
苏清瓷没有马上接话。她看了他片刻,伸手握住他还带着一点凉意的手指。
顾执任她握着。
厨房里油响了,林晚忙着把锅盖放下,喊了一声让他们把碗拿出去。
顾执回过神,去开柜门。
这回他拉开的是下面那一扇。
吃饭前,手机收到住处老板发来的确认消息,问他们是否按原定安排到店,要不要提前准备厨房用品。
林晚凑过来看。
“怎么回?”
顾执把手机递给她:“照原计划。再问问附近哪儿能买菜。”
“面呢?”
“也买。”
“这次可别说顺手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
林晚低头打字,苏清瓷把汤端上桌。顾执去书房取出那张联络登记的副本,放进一只干净的文件袋,再收进抽屉。
那个名字留在旧纸上。
客厅里,林晚又叫了他一声。
顾执关上抽屉。
“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