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尚杰第三次伸手来扣肩,顾执没有躲。
他将左臂往里一收,贴着对方的手腕转了半圈,脚下随之换位。封尚杰的手落空,肘尖却已递到近前。顾执抬掌接住,闷响过后,两个人各退了一步。
“再来?”
“不来了。”
封尚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顾执已经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衣,见他还站着,回头道:“怎么,没占着便宜,还要加一场?”
“我是在想,你刚才那一下,是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哪一下?”
“别装。”
顾执笑了,右手将外衣抖开,左臂顺顺当当地穿进袖子。动作做到一半,他停了一下,摸了摸肩后。
有些酸,没有前几天那种牵扯着往里疼的感觉。
沈知言站在旁边,将刚才的记录往前翻了两页。
“最后那次碰撞,哪儿不舒服?”
“肩后这一小片。还能接,不影响换手。”
“肋侧呢?”
“没事。”
她让他做了几个幅度不同的动作,又等呼吸缓下来,才重新检查。顾执也不催,靠着桌沿喝水。方才两轮练习并不轻,他特意把几个常用的转向连着走了一遍,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都碰过了,心里有底。
沈知言问完最后一处,收起笔。
“恢复得可以。连续压上去的时候,左肩别总顶在前面。”
“我知道哪儿还欠着。”
“那就别在打起来以后忘了。”
顾执将杯子放下:“记性没那么差。”
封尚杰在旁边嗤了一声。
顾执看过去,他已经穿好外衣,抬手指了指门外:“有人找。”
宋岚站在走廊口,手机还握在手里。她没有进来打断检查,等沈知言收好东西,才走到几个人面前。
“赵庆生的位置确认了。”
顾执脸上的笑意收了。
“北渠?”
“东边值班室。人还在里面。”
他们来邻省时,尚未确定赵庆生是否已经到了检定所。
旧档保全的请求递出以后,几条调查线一起往前走。金凡追着签收与结算,何曼查同批人员的去向,温启明留在江海核旧门诊的资料。顾执则应要求来辨认与自己有关的记录,住在当地安排的地方,原本想的是核完一轮,再看下一步。
检定所的动静渐渐变了。
先是旧册往北边搬,随后连平常做设备登记的人都换了位置。保全事项送达有关经办单位后,对方迟迟拿不出完整清单,外部核验却发现,已有标着待清除的箱子送进整理间。
就在这个当口,赵庆生的家人终于与调查人员取得联系。
有人以补做复查、商谈补偿为由找到了他。赵庆生留下过对方的电话和地址,说去把这些年的事问明白。最初还能联系,后来电话便总由别人代接,答复从正在检查,变成不便打扰。
他不久前借到一次电话,只来得及告诉家里,自己想走,对方不让。
“现场情况也核上了。”宋岚说,“负责送东西进去的人见过他,出入口有人看着。今天有人试图把他带到南院,他问是不是能走了,又被带了回去。”
封尚杰拎起放在墙边的袋子。
“人在哪儿会合?”
“隔壁。最后核一遍。”
顾执看向沈知言。
她已经将东西装好,抬头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我跟医疗组去东边。你不用替我另找位置。”
顾执点了一下头,走出门。
临时借用的办公室不大,几张桌子并在一起,坐满了人,剩下的便站着。
何曼靠窗打电话,手边摊着几张照片。金凡正与当地的人核对交接材料,看见顾执进来,将中间的位置让了半步。
桌上铺着旧检定所的平面图。
顾执没有先看韩世衡所在的位置。他从南门看起,手指顺着登记院往里走,停在中央检定厅。
“哪儿是新核过的?”
宋岚拿笔在图上点了几处。
“主体没有改。南门进去是院子,前面做设备登记,院子正对检定厅。西边档案库,北边整理间,再往后就是装卸口。”
她把一张外部照片放到图旁。
照片拍的是一座很普通的旧楼。浅色墙面被风雨侵得发灰,檐下的排水管换过一截,楼前还立着设备检定的牌子。顾执昨天从外围经过时见过那块牌,旁边的小卖部照常卖烟和热饮,有人把电动车停在台阶下。
全球名册里的一处运行支撑站,就挤在这种地方。
“赵庆生在这边。”
宋岚的笔移到东侧。短走廊尽头有一间值班室,南侧另开着服务门。
“能从这里出去?”顾执问。
“门能用,外面的路也核过。医疗接应放东南侧,普通车辆会先清开。”
顾执把一张拍到走廊的旧维修照片拿起来。门洞不宽,墙角贴着防撞条,靠近检定厅的一端还摆着一张长凳。
他看了片刻,问:“这凳子还在?”
“昨天还在。里面的小东西不能保证没挪。”
“够了。”
顾执将照片放回去,沿值班室到服务门画了半条线,笔却没一直落下。他转而看向中央检定厅西侧。
档案从那里出来,要送往南边的正式接管区。人从东侧撤,两条线虽然不走同一扇门,却都得在检定厅附近过。
他用笔点了点中间。
“只把东南门打开,没用。这一块不拿住,人走不了几步。”
金凡把另一张图推近些。
“西边搬材料也要经过这里。调查人员进去以前,至少得有一条能停下、能退回来的路。”
“人先。”顾执说,“先让东侧有地方接手。西边材料接着做。”
当地带队的周岩一直没有插话。他四十来岁,脸色有些晒黑,坐下以后腰背仍挺得很直。听到这里,他把刚才记录的几项翻给顾执看。
“跟我们的次序一致。但北面也有人,不能让他们退过去以后再绕回东边。”
“北口谁管?”
“外侧是我们的人。西北消防通道已经看过,接着后部装卸区,不是什么没人知道的小路。东南服务门、南门和北边,各有人接管。你们别跨出去追。”
顾执抬头看他。
周岩用笔尖点住检定厅。
“内部交锋我们需要你们帮忙。出了约定区域,就是另一边的人接。碰见普通司机、临时装卸工,交给现场人员辨认,别靠衣服猜。”
“好。”顾执答得干脆,“关住以后,由你们的人看。我们不腾手守着。”
“会有人接。”
“还有,里面东西多,别一进门就把灯和门禁一起断了。”
周岩道:“已经交代了。设备处置由专业人员来,人没出来,不乱动支持和通行的东西。”
这几句说完,顾执便知道对方准备到了哪一步。
他不再围着外围安排问,将目光转回照片。
何曼刚打完电话,把手里的笔搁在赵庆生那一页上。
“他家里已经有人陪着了,不会让家属往这边跑。最后一次说到自己时,意识清楚,能正常说话。”
“能走吗?”
“没确认到这个。别按他能自己跑来安排。”
顾执点头,看见她在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,将那页放到最上头。
“先接出来。”何曼说,“他还等着回去。”
顾执的手停了一下,随即将图上的东侧路线补完。
武装人员的照片占了一整页。
有的正脸清楚,有的只有半侧,但不是临时从一张合照里数出来的。当地人已经把排班、进出、车辆和前后几次观察对过,确认当前场内承担护卫任务的有十个人。
邢峥排在最前面。
照片上的男人穿一件普通深色夹克,颧骨略高,头发剪得很短,右手虎口有一道陈旧的浅疤。没有夸张的行头,站在人堆里甚至算不上显眼。
周岩将一段旧影像调出来。
“以前替同一条业务线护运,涉及过一次持械冲突。我们能拿到的片段只有这些。”
画面不长,有些抖。一名持棍的人抢上前,邢峥后退时让开正面,借旁边货架将对方的同伴挡了一下。等那人发现不对,邢峥已经从斜侧切入。
后面几秒被挡住了。
顾执看完,伸手把进度拖回去,又看了一遍。
封尚杰站到他身后。
“这人不贪。”
顾执嗯了一声。
那几下动作没有什么新奇,反倒因为普通,显得利落。能够伤人时就进,另一边角度不好,宁可放弃眼前的机会,也先让自己转到便于应对的位置。
拿他跟“马”摆在一起,没有意义。两个人靠的东西本就不同,真要在开阔处正面交手,顾执有把握逼他让路。
可检定厅里有柜子、有门,有要走的人,也有不能丢的资料。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缠住人的对手,会让许多事情变得麻烦。
“刀?”顾执问。
“确认有随身长刀。其他护卫的器械分开记了。”宋岚指向后面的照片,“崔岳,他的副手,常在几个接口之间换位。石勇和罗骏,身份也已核实。”
剩下六人,真实姓名的核验还未完全结束,眼下以稳定特征辨认:穿深绿夹克的,颈后有刀疤的,戴宽皮护腕的,腕上系红绳的,一个窄脸黑帽,一个左眉缺了半截。
封尚杰看过一轮,在颈后刀疤那张照片上停住。
“这个人换件衣服,还能认。帽子摘了呢?”
宋岚将窄脸黑帽的另一张侧照翻出来。
“脸认好,称呼方便而已。今天出入观察里,帽子还戴着。”
顾执把十个人看完,又问了一次是否有尚未进入场地的护卫。
周岩给出的答复很明确。
“目前这十个都在里面。外面仍有人观察车辆和新增进出,有变化会报。名单能告诉你是谁,不能告诉你进去那一刻谁正站在哪块砖上。”
“知道。”
旁边另一份名单只有四个人。
韩世衡,站务与批次处理。
邵启丰,筛查技术。
陆绮,档案登记。
郭成,设备维护。
顾执在前两个名字上停了片刻。
这回名字旁边配了照片。邵启丰戴眼镜,脸有些浮肿,拍照时脖子缩在衣领里。韩世衡年纪更大些,证件照修得平整,与那封撤销观察的邮件放在一起,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。
顾执盯了两秒,将纸放下。
周岩看着他。
“有件事先说清楚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是相关当事人。进去帮忙制止危险、控制攻击者,没问题;人控制住以后,询问、材料认定,都由接管人员做。不能当场让他们只回答你的事,也不能自己拿走原件。”
顾执没有回答,目光落在桌边那杯早已凉了的水上。
封尚杰站着没动。金凡也没替他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顾执抬起头。
“他们的脸,我今天才看清。要说没有私心,谁也不会信。”
周岩等着他继续。
“所以我把话说在这儿。人还拿着刀,我会动手;人已经交出去,你们拦我,我听。”顾执将那份名单往前推了推,“原件由你们收。该让我看的,后面让我看完整。”
周岩点头。
“这点能答应你。”
顾执又看了眼邵启丰的照片,伸手翻过去,露出背面的空白。
封尚杰这才拿起桌上的笔。
“我站哪边?”
顾执往图中央一指。
“你先帮我看住从西边过来的。东边接上人以后,我回来换。”
“你别把回来当成一句随口说的。”
“我还等着你换我喘口气。”
封尚杰听完,笔尖沿着接口划了一小段,便把笔放下了。
散开前,沈知言过来核医疗位置。
她刚与当地医疗负责人见完面,手里只有一张简表。接收车辆、人员、后续医院都已经安排上,她逐项问清赵庆生目前能够确定的状态,又把未知的几处圈出来。
“先到东南门外接。我不跟着你们往中央挤。”她说,“里面如果必须处置,告诉我具体哪一段已经有人守住。别只说一句安全了。”
顾执道:“会把人和位置都报清楚。”
金凡将专业保全人员的安排放到另一边,与她的路线分开。何曼从西侧照片里抽出一张,确认档案库外有没有能够暂时停放物品的位置。
几个人各做各的,很快就把桌子空出来了。
没有谁挨个说一遍自己绝不会退。
方润观不在这间屋里。顾执先前与他通过话,那边刚重新排完手部恢复的安排,听说要动,问了几句现场情况。顾执没有劝他赶来,他也没再拿自己能不能握剑争辩,只提醒封尚杰别把别人的招数当成日本那一套去接。
陆九幽负责的协调已经传到当地,话比材料还短,让顾执听现场安排,别出了国知道分工,回到家反倒不认人。
罗楼核完一组经许可共享的设备型号,给出的结论是检定所里确有普通校验设备,也有后来加装的部件。仅凭照片,无法判断那些部件用到哪一步。他将能确认的标出来,便没有再往下猜。
温启明仍在追那次筛查的原始处置经过,宋蕴则收到必要的异常资料,留待现场有具体情况时提供意见。
顾执看过几条回复,把手机收了。
本来就用不着人人站在同一张桌旁。
他出了办公室,走到走廊尽头,先给林晚拨了电话。
她接得很快,背景里有水声,像是在洗什么东西。
顾执把目前情况说了,说赵庆生被限制在检定所内,说有关方面准备进去,自己会参与内部协助。
那头的水声停了。
“你这次要进去多久?”
“现在说不准。正式开始后会有一段联系不上,结束了先告诉你。”
“肩呢?”
“来之前又看过。刚才也试了,能用。”
林晚没有立即说话。
顾执靠在窗边,等了一会儿,听见她把什么东西搁下。
“你别一觉得自己能行,就忘了别人也能帮你。”
顾执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封尚杰刚才也差不多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就听。”
“听了。位置已经分好。”
林晚还想问,又没问出来。最后叮嘱他把外衣扣好,随即自己也觉得这话管不到里面的事,声音轻了些。
顾执没有笑她。
“你下午不是要去拿相框?照常去。别守着手机,有消息我会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电话快结束时,她又叫了他一声。
“顾执。”
“嗯?”
“回来再说。那些资料,回来慢慢看。”
他应了好,等她挂断,才拨苏清瓷的电话。
苏清瓷在办公室,让他稍等。片刻后,背景里交谈的声音消失,她走到了一个安静地方。
顾执将同样的情况告诉她,没有把风险压成一句只是帮忙。
苏清瓷听完,问得比林晚更直接。
“你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?”
顾执望着窗外。
停车场里,一辆医疗接收车辆刚刚停稳,车上的人下来与同事说话,检查随车物品。再远一些,一位老人牵着孩子过马路,孩子走得慢,被牵着的手一晃一晃。
“先把赵庆生接出来。”
“韩世衡和邵启丰也在里面?”
“在。”
“你能把这两件事分开?”
顾执沉默了片刻。
“进去以后,有人盯着我。刚才已经说过这件事。”
苏清瓷没有因为他承认需要别人提醒而追问,反倒将声音放缓了些。
“那就好。你有理由生气,别让他们用这个占你的便宜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下午的安排照常。有消息先发过来,我看见就回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,别替我决定哪种消息值得说。受了伤也说。”
顾执答应下来。
电话挂断,封尚杰恰好从拐角出来,手里拎着已经核过的器材袋。他看见顾执还站在窗边,没有问通话内容,只朝楼梯方向偏了下头。
“走?”
顾执直起身。
“走。”
临出发时,最新情况送了过来。
检定所北侧的整理间已经开始处理旧档,尚不能确认损毁了多少。南侧仍有正常设备登记,几名外部作业人员正准备离开。当地力量会先将普通交通和无关人员引开,各出口同时有人接管。
周岩听完,不再开第二场会,只将几处变化交代给对应人员。
赵庆生还在东侧。
十名护卫没有新增进出。
档案库向北搬运的动作仍在继续。
顾执坐进车里时,何曼将平面图递过来,自己坐到另一侧。金凡在前排确认与接管人员的联络,封尚杰低头检查了一遍随身器械,检查完便收好,没有来回摆弄。
车内很安静。
顾执将图摊在腿上,把两条撤出路线又看了一遍。一条从东侧走人,一条由西侧档案库经检定厅向南走材料。他拿出笔,在东南服务门外补了一个小圈,写下医疗接应,再把北侧整理间的位置折进图内。
何曼看见他的动作,将自己的那份人员表递过来。
赵庆生的名字就在最上面。
“他家里以为只是过去谈一笔补偿。”她说,“出门还交代,晚饭不用等他。”
顾执抬起头。
“谁说的?”
“刚才联系的人转述。家里原话。”
他没再问,把人员表与图夹在一起。
前排,金凡已经接通了最后一处联络。话不多,确认各自到了哪儿,有没有路面变化。车子转过一条街,旧检定所的屋顶从低矮店铺后面露出来。
这里比江海更冷,路边一小洼积水结着薄冰。早些时候还开着的货车让到了指定位置,司机披着外套站在车旁,正接受现场人员询问。再往前,宋岚下了车,与东南侧的人核实通路。
顾执隔着车窗,看到了那扇服务门。
门外没有高台阶,墙根堆的杂物已在外围安排中清开,救护人员停在稍远处,能直接看见出口。
他把图合好,递回何曼。
南院传来金属轮子越过门槛的响声。有人拖着小推车,把一箱东西送到登记台旁。穿深绿夹克的男人侧身给他让路,视线随即扫过门外,又转向身后的检定厅。
顾执看清了他的脸。
周岩的声音从联络里传来,简短地确认各侧已经就位。
车门打开,冷风灌了进来。顾执下车,右手带上车门,脚下踩过那层薄薄的碎冰,向南侧登记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