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日中午,顾执到的时候,孙梦面前已经放了一杯热水。
她这次没有选隔着长桌的位置。
两人坐在靠墙的小桌旁,外面能看见人行道。店里有人在用日语催一道迟迟没上的菜,老板隔着柜台应了一声。
顾执坐下,没有问核验得怎么样。
孙梦望着他。
“我确认了。”
他的手停在杯子旁。
“你是暗刃。”
她说得很清楚。
顾执看着她,片刻后,才缓缓点头。
“嗯。”
孙梦眼睛红了。
她没有移开目光,仿佛这次终于可以认真看清楚,那个自己曾经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,如今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顾执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“这么难认?”
孙梦抬手,结结实实地拍了一下他的上臂。
力道不重,却很响。
“你还有脸问。”
顾执没躲。
她的手落下去,过了一会儿,自己先笑了,笑意里却仍带着一点涩。
顾执看着她,也笑了一下。
九年并没有因此消失。
店员走过来问点什么,两个人都暂时没有说话。孙梦低头翻菜单,选了份热饭,又把菜单递给顾执。
等店员离开,她才重新开口。
“有件事,我也要说清楚。”
顾执放下杯子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不去江海长期加入你们。我会继续留在鹭川。”
他说不出自己是不是早已经准备好听这句话。
理智上,他当然知道她可能会这样选。
真正听见时,胸口还是轻轻沉了一下。
孙梦看见了,没有将话收回去。
“不是让你再等几天,也不是看你后面怎么补偿我。你道不道歉,我都没有准备离开那里。”
顾执安静听着。
“我想念你们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是在这几年里一直站着等。”
窗外,一个穿工作服的人推着小车经过。车轮压过路边不平的缝隙,发出几声轻响。
顾执低头看了眼桌面,再抬起头。
“好。”
孙梦望着他。
他没有接着说你再考虑一下。
“以后想见你,得提前约。”顾执道。
“本来就该约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也不是每次都有空。”
“你没空就说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,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。
顾执伸手拿起水杯。
“我还是希望以后能多见几次。”
“可以商量。”孙梦道,“吃饭、见面,或者双方都愿意接的事,都可以。”
顾执点头。
这一次,他没有从里面听出一条通往长期归队的路。
菜送上来,汤碗边缘还在冒热气。
孙梦将筷子拆开,忽然又道:“还有,我确认你是谁,不代表前面那件事就算了。”
顾执抬眼。
“知道。”
“以后有涉及我决定的事,别替我藏着。”
“好。”
她吃了一口饭,慢慢咽下去。
“你这次最好记得。”
顾执没有拿别的话逗她,只应了一声。
饭吃到一半,孙梦提起石田澪。
“她知道我这两天在核一件和旧队有关的事,没问细节。”
顾执看向她。
“你想告诉她?”
“我想告诉她必要的部分。”
孙梦放下筷子。
“我们还在一起做事。我的情绪如果会影响判断,她应该知道是为什么。我也不想每次见完你,再回去编一个别的原因。”
“可以。”
顾执答得很快。
她又确认了一遍。
“只告诉她。你现在的身份和旧队的关系,还有你以前确实死过、后来以现在的身份回来。其他人的材料,我不会带过去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她如果想问你呢?”
“可以约我。”
孙梦点头。
这件事谈得比顾执想象中简单。
没有谁要求对方交出全部秘密,也没有谁拿信任作筹码。他们把能够说的部分说清楚,剩下的仍各自保留。
临走前,孙梦把复印件装回包里。
“原件已经还金凡了。副本我还想留一阵。”
“留着。”
她站起身,拿上外套。
顾执送她到门口,没有再问晚上的安排。
孙梦走出两步,回头看他。
“下次吃饭别总等我挑地方。”
顾执笑了。
“行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沿街走远。
十五日上午,石田澪听完了孙梦的说明。
她坐在办公室窗边,最初很久没有说话。
孙梦将自己如何核实的过程简要讲完,没有把旧队的私人材料拿出来,也没有要求对方仅凭自己的情绪接受全部细节。
石田澪问了几个问题。
问完以后,她看着孙梦。
“你已经确认?”
“确认。”
“他之前邀请你的时候,你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石田澪眉头轻轻皱起。
孙梦看见了。
“这件事我们谈过。我还在生气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孙梦靠回椅背,呼出一口气。
石田澪没有问她准备站在哪边。
她先将桌上两份需要处理的委托文件收进抽屉,才继续道:“你还愿意按原先讨论的范围,参与这次核验吗?”
“愿意。”
“见到危险时,你会不会为了他,改掉已经答应的事?”
孙梦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认真想了一会儿。
“我会担心他。临时有需要,我也会提出调整。但不能让我替其他人作决定。真到现场,我会先把我们接下的事做好。”
石田澪点头。
“如果你发现自己做不到,要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窗外有风,百叶帘轻轻碰着窗框。
孙梦忽然问:“你就问这些?”
石田澪看向她。
“你还想让我问什么?”
孙梦想了想,摇头。
石田澪伸手把面前那杯已经放凉的茶拿走,又给她倒了杯热的。
“那就先喝水。下午还有家属要见。”
孙梦接过杯子。
“我没打算走。”
石田澪停了一下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她没有要求孙梦再重复一次。
顾执是在当天下午见到何曼的。
她刚结束一场与血玫瑰经办人的远程核对,桌边还放着自己做的笔记。前几日答应处理的旧委托已经完成,不必再为那件事赶回去。
顾执过来拿杯子,何曼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说清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留下?”
“留在鹭川。”
何曼微微扬眉。
顾执倒了杯水,在旁边坐下。
“她说得很明白。”
“你没再加一句,让她回去考虑考虑?”
“没有。”
何曼望着他,唇边浮起一点笑意。
“难得。”
顾执瞥她一眼。
“你是不是就等着这句?”
“我等自己的邮件,没空专门等你。”
她低头将一页笔记折好,放进袋里。
顾执喝了口水。
“你那边处理完了?”
“这件处理完了。后面能留到什么时候,要看这里下一步需要做什么,我再自己安排。”
“知道。”
何曼抬眼。
“以后我说没空,你也记得这么干脆。”
顾执哼了一声。
“你以前说没空,哪次还能被我拽回来?”
“你想拽的时候可不少。”
他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何曼看着他,笑意更深了一点,随即将电脑转过来。
“金凡刚发了新材料。过来看看,这张比之前那几份有意思。”
新材料来自当地继续推进的核验。
一份维护附件,一组接收业务的交叉记录,还有经允许共享的部分结算说明。
金凡到的时候,顾执已经看完第一遍。
“这次对上的是站号?”
“对。”金凡将旧资料放在旁边,“租用位置、接收环节和既有编号都能互相对应。这里承接的,是原来那处日本站的业务。”
封尚杰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它到底做哪一段?”
金凡没有立即回答,先把几页材料按来源分开。
“人员从不同地方来,进来的名目也不一样。”
第一份是治疗与恢复评估。
家属被告知可以获得更合适的照护,文件中有正常的病史询问,却没有与真实危险相称的说明。
第二份接收关系来自地下中介。里面的人被编号、安排去向,对外联系受到限制,所谓同意文件的取得方式也正在调查。
另一组材料则打着身体筛查的名义,参与者知道自己要接受检查,却未被告知之后还有怎样的使用安排。
何曼翻到其中一页。
“这个人自己签过字。”
“签的是筛查。”金凡道,“后续接入的风险没有写。不能拿前面的签名当成全部同意。”
顾执看着那一行字,脸色沉下来。
“人到了这里以后呢?”
金凡指了指维护记录。
“先持续观察能不能维持,记录反应。能留下的,再按不同要求作对应。”
“对应谁?”封尚杰问。
“目前拿到的这些,只见到对象编号和用途要求。真正与受益人相连的表,不在普通运输材料里。”
何曼将两份纸叠齐。
“所以运东西的人,可能只知道把哪一批送到哪一处。”
“有些只知道这些。有些经办人知道更多,要分开查。”
顾执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里屋已经暴露的那套目的。
适配身体,承接,现代核心的延续。
眼前这几份材料没有给出宏大的说法。它们只写维持了多久、反应是否稳定、下一次接收需要什么。
一个人的身体,就这样被拆成可以比对的条件。
金凡拿出另一张表。
“这里还有一处。最近的调整,没有按原来的数量继续扩。设备和人员都在往少数地方收。”
顾执指着被划去的几行。
“普通器械停了,维护条件还在保。”
“而且优先级变了。”
金凡将结算说明展开。
几笔原本分散的小额业务不再续付,普通器械采购被取消,能够用于维持与校准的项目却被保留下来。交付地点减少,交期往前挪,有限的款项集中支付。
其中几项经办联系,继续指向汤姆金的既有业务。
“他在收钱和东西。”封尚杰道。
“也在收人。”顾执看着另一份接收安排,“不是所有人都转。”
金凡点头。
“至少从现在能核到的部分看,他们在挑还能继续使用的条件。”
顾执的目光停在那页维护附件上。
“‘马’要留试验的地方。”
“这份附件的流转关系,与他负责的技术项目能接上。”金凡道,“但具体是谁写的、谁批准的,还要看后面的原始记录。”
没有人因为汤姆金经办了资金,就把每一项维护操作也记到他头上。
那些文件上有不同的签字位置,不同的权限范围。有人负责把人送来,有人负责维持,有人记录反应,也有人决定什么样的结果值得继续投入。
他们正在把同一件事拆开查清。
布松的采购单是在这时被重新放回桌上的。
何曼用手压住一角,将原位构件照片摆在旁边。
“看这个要求。”
工作单里曾经显得过分细碎的描述,与新取得的维护附件产生了联系。
分段刻线要尽量保留。
嵌合边必须能够辨认。
表面局部损伤可以接受。
而维护问题单里,反复出现的是另外几件事:相近条件下反应差异过大,原有校准参照不足,更换部件后无法稳定重复此前结果。
顾执看完,伸手点在其中一处。
“他们想拿旧东西作比较。”
“至少采购要求支持这个方向。”何曼道,“要的是还能看出原来怎么对应,不是只要一块黑石头。”
封尚杰皱眉。
“布松那块真搬过去,就能用?”
“未必。”金凡道,“连这里自己的设备换了部件,都不能保证结果一样。古代构件和现在的东西,更不是直接拼上就行。”
何曼把照片往前推了一点。
“它留着参照,不代表买的人已经能读全。汤姆金知道哪些边不能缺,可能是拿到了技术方给他的要求。”
顾执看着纸上那个熟悉的经办关系。
“所以他愿意催交,也愿意花钱。”
“想补一个已经出现的缺口。”金凡道,“不是手里已经有了答案。”
窗外,天色逐渐暗下去。
顾执又看了一遍那份问题单。
上面已经有几次没有达到要求的记录。时间不同,条件也不完全相同,有一处还被要求补充验证,不能按原结果计算。
“马”正在收紧资源,却仍要留下能继续尝试的部分。
这比漫无目的地再开一片摊子更让顾执警惕。
对方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,也开始知道该放弃什么。
“他现在的状态,有新消息吗?”顾执问。
金凡摇头。
“没有足以判断伤势和整套装备的资料。旧报告可以用来准备,不能当成今天的实况。”
顾执点头。
他没有在纸上替“马”添上一个虚弱的现在。
十六日上午,调查范围又向前推进了一步。
一项集中转运安排出现在新核对的业务材料里。
它还没有完整到能够直接据此行动。不同文件上的人数口径不一致,具体时间也存在尚未确认的变更。可以确定的是,几批原本分散的安排正在被压到一个较近的交接窗口。
金凡将需要核实的项目列出来,却没急着找人分派路线。
“先确认人是不是还在这里,再确认哪些已经被安排移动。”
石田澪通过约好的联系渠道补充了鹭川一侧的进展。
能够联系到的家属正在分别接受询问;已经取消转运的那个人进入独立评估,没有被重新送走。对仍无法取得联系的人员,当地方面继续核验接收与实际所在位置。
孙梦在旁边补充了一条。
“家属拿到的通知,不一定就是实际出发时间。有一份是后来补发的,不能照上面那一刻倒推。”
顾执听完,只问:“这个差异已经交过去了?”
“交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他没有顺口让她再去走一遍路。
通话结束后,沈知言把手里的另一份说明放到桌上。
“还有一件事,要现在开始。”
顾执看向她。
“接收?”
“嗯。”
她点头。
“还没见到人,不能先定治疗。但如果真有人在持续接入某种设备,普通转运和需要连续支持的转运是两回事。当地医疗方已经在核可用条件,我可以先把这部分和他们对清。”
封尚杰问:“要准备多少?”
“现在不能乱报数。先确认能提供什么,哪些必须提前安排。”
顾执拿起那页纸,看见上面标出的几类接收需求。
没有哪一项能够靠打赢以后再临时找人解决。
“这件先做。”他说,“能提前问清的,不等最后一天。”
沈知言将纸抽回来。
“已经在做了。下午有个通话。”
她说完便去拿自己的资料。
顾执望着她的背影,忍不住道:“你每次都非得等我说完。”
“你说得也不慢。”
封尚杰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屋里的气氛松开了一点。
金凡收起不再需要摆在桌上的旧账副本,把新的核验材料放到另一边。
顾执看见了,伸手帮他压住被翻起的纸角。
那几页证明旧人的纸,终于不必再夹在每一份调查材料中间。
傍晚,顾执收到孙梦的消息。
“石田知道了。只说了约好的部分。”
他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过了一会儿,第二条消息来了。
“她说以后需要直接核的事,可以约时间谈。合作边界照旧。”
顾执看着这句话,笑了一下。
“没问题。”
他没有问石田澪听见暗刃两个字时是什么反应。
屏幕上很快又跳出一行。
“还有,封尚杰说那家汤不错。等这两天忙完,我们再找一次时间。”
顾执低头打字。
“你们哪天有空,发我。”
发完,他将手机放下。
桌上的转运安排还没有最终确认,医疗接收也正在准备。今晚没有人背起装备出门。
金凡在核对下一次能拿到的材料,何曼收好自己的笔记,沈知言隔着房门与当地医生通话。封尚杰嫌窗边漏风,走过去将没扣紧的窗闩推到底。
顾执起身,去给几个人添热水。
走到金凡旁边时,他顺口道:“孙梦说,回头再吃顿饭。”
金凡抬起头。
“哪天?”
“还没定。等她有空。”
金凡点头,又低下头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