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执提前二十分钟出了门。
文件袋不厚,放进外套内侧时,边角碰了一下他的胸口。他抬手压平,又拿出来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混进与孙梦无关的材料。
金凡坐在楼下,面前摊着一本书。
听见脚步,他抬起头。
“带齐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里面那两页旧账,我留着原件。”
顾执点头,把文件袋收好。
金凡没有多问,把书往旁边移了移,给顾执让出拿钥匙的位置。
顾执拿起钥匙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老封?”
“出去买东西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他原本还想说一句什么,犹豫了一下,没有开口。
门在身后合上,海边的冷风迎面吹来。
今天没下雨,天色很淡。沿街店铺的玻璃映着行人的影子,有人在门口换下褪色的促销纸,将新的贴上去。顾执走过一段坡路,抬头看见约定的茶室。
二楼,临街,楼梯从侧面上去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。
一点五十二。
孙梦已经到了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包放在自己身边,手机搁在桌角。邻近过道的一侧留着空位,从那里起身便能直接走向楼梯。
顾执在桌前停下。
“来早了。”
“刚好办完事。”
孙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茶室里人不多。隔着两张桌子,有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在分一份点心。店员送来水和菜单便退开了。
顾执把文件袋放在自己手边,没有立刻推过去。
孙梦看了一眼。
“准备了不少?”
“只有几页。你想看再看。”
她没有伸手。
顾执看着她,停了片刻。
“今天不谈合作,也不谈你去哪儿。你听到哪儿不想听了,我们就停。”
孙梦眉心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顾执,你到底要说什么?”
这一次,他没有再找一个更容易接下去的开头。
“我是暗刃。”
孙梦没有动。
顾执的声音不高,却说得很清楚。
“现在,我以顾执的身份活着。”
茶室里响起瓷勺碰到杯沿的轻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孙梦才眨了一下眼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是暗刃。”
她望着他,目光从眉眼移到嘴角,又慢慢落回他的眼睛。
那张脸太年轻了。
她在街头第一次见到他时,已经看过了;与金凡、封尚杰吃饭时,她也仔细打量过。他的某些反应让她觉得奇怪,但无论如何,都不足以把眼前的人和九年前死去的那个人重叠起来。
孙梦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没有停留。
“这种东西你最好别拿来试探我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谁让你这么说的?”
“没人。”
“金凡呢?封尚杰呢?”
“他们知道,也确认过了。”
孙梦的神情冷了下来。
“所以到了今天只有我不知道。”
顾执没有解释。
“之前确实没有告诉你。”
“我现在也不知道。”
她将桌角的手机往自己这边移了些,屏幕仍旧扣着。
“你倒也不用替我确认。”
顾执点头。
“好。”
店员端来茶,轻声提醒了热度。
两人都没有动杯子。
孙梦等店员走远,重新看向他。
“你知道旧队的事,是谁告诉你的?”
“有些是我自己记得,有些是后来从他们那里知道的。”
“这句话没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金凡能告诉你很多事。封尚杰也能。旧资料里有行动记录,有人的习惯,甚至可能有我们自己都忘了的东西。你拿这些跟我说你是暗刃,我为什么要信?”
“只凭那些你的确不该信。”
孙梦看着他。
顾执继续说。
“你可以问。能答的我答。不记得的我会说不记得。之后你可以分别找他们核。”
“你们有多少时间可以对好说辞?”
这句话很尖。
顾执的下颌微微绷了一下,随后松开。
“这个怀疑也有道理。”
孙梦眼里的警惕没有因此减轻。
她坐了片刻,手指慢慢离开手机。
“那就先说件小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东站,错过末班车的那次。你记得吗?”
顾执看着她。
“南站。”
孙梦没出声。
“东站是你后来提的,说那边也许还有车。”顾执道,“我不肯过去,觉得到了也赶不上。”
“为什么错过?”
“我看的时刻表是旧的。”
“你当时承认了吗?”
顾执停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孙梦的目光终于变了些。
他低头看了眼桌面,像是那件许久以前的小事重新落到面前,也不怎么光彩。
“我说他们换表没贴清楚。其实你在路口提醒过我,纸边上有新通知,我没仔细看。”
孙梦没有接话。
顾执也没有趁着这点变化继续往下讲。
片刻后,她问:“后来住在哪儿?”
“修理铺后面。”
“谁找的?”
“你。老板本来不想留人,你说只坐到天亮,不碰他屋里的东西。”
“他给了我们两张床。”
“没有。”
顾执皱了一下眉,认真回忆。
“一张折叠床,一把长椅。床腿不平,我垫了本旧册子。”
“你睡床?”
“你睡。我坐长椅。”
孙梦望着他,仍旧没有什么表情。
顾执接着道:“你半夜起来,把床让给我。我没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靠背那根钉子把我外套勾住了。我以为是行李带压着,拽了一下,撕开一道口子。”
孙梦放在桌上的手指忽然停住。
窗外有车经过,光从玻璃上一闪而过。
“谁给你缝的?”她问。
“没缝。”
顾执看着她。
“你拿了老板的胶带,先从里面贴住。说天亮了再处理。”
孙梦嘴唇动了动,沉默了一会。
任务早已经结束,回程赶错一班车,借一晚地方,赔一件旧外套。他们后来连提都很少提。
她还记得那条口子的位置,在后腰偏左。顾执当时不肯把外套脱下来,非说摸得到,让她把胶带递过去,贴了两次都皱着。
孙梦将这段记忆压住,问:“那天几号?”
顾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记得。”
“月份呢?”
“天已经凉了。具体几月,我记不清了。”
“你带了材料,里面没写?”
“有一笔车票的账。是不是你问的同一天要对原件。”
孙梦看了一眼文件袋。
“拿出来。”
顾执这才打开袋口。
里面没有厚厚的档案,只有几页复印件和两张分别写明来源的说明。
他先抽出旧账的副本,放到两人中间。
纸上的字迹有些挤。几项支出写在一起,其中一笔车费被圈出来,旁边有一句简短的追问。下一页还留着后补的说明,墨色与前面不同。
“金凡留的。”顾执道,“他同意你核。原件在他那里,这两页可以带走。”
孙梦没有马上拿。
她先看字迹,再看日期,最后停在那条后补说明上。
它只能证明,旧队里确实有人在那个日期重复报过一笔回程车费,解释时写下南站、改班,以及次日补票。
她伸手将纸转正。
“这也能提前背。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给我看什么?”
“让你知道我说的和留下来的东西,不一定每一处都一样。你可以自己查。”
孙梦抬起头。
顾执没有露出等她终于相信的神情。
这让她胸口那点骤然升起的情绪更加难以安放。
她低头重新看那一页,过了一会儿,问:“老板第二天为什么没收住宿钱?”
顾执想了很久。
“你帮他找回了钥匙。”
孙梦的手指压住纸角。
“你把钥匙丢在地沟里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用铁丝勾出来的。”
顾执摇头。
“发夹。”
“你说算我赔你的。”他说,“后来我买了一包,你嫌颜色难看。”
她的呼吸轻了一瞬。
桌上的茶早已不再冒白汽。
顾执望着她,声音放低了些。
“买的是蓝的还是绿的,我不记得了。我记得你不肯要,最后给封尚杰拿去夹过票。”
孙梦移开目光,望向窗外。
街上一个孩子拉着大人的袖子,在橱窗前停下来。大人弯腰听他说话,两人的嘴唇在玻璃外无声地动着。
她看了很久。
“还有谁知道修理铺的事?”
“金凡知道多出来的车费。封尚杰见过发夹。后屋里的事,我没有特意跟他们讲过。”
“没有特意讲,不等于没讲。”
“嗯。”
孙梦回过头。
“你别什么都顺着我。”
顾执皱起眉。
“你问证据,我就把我能确定到哪儿说清楚。你要我保证一个字都没向别人提过,我保证不了。”
那一点熟悉的硬意来得很突然。
孙梦望着他,眼睫轻轻颤了一下。
以前也是这样。
他可以听她的质疑,也可以在下一刻因为她把话逼得太死而皱眉。只不过记忆里坐在对面的,是另一张脸。
她猛地低下头,拿起茶杯。
杯沿碰到嘴唇,她却没有喝。
顾执没有喊她。
过了一阵,孙梦将杯子放回去。
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,那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?”
顾执把剩下的材料放在自己手边。
“我死过一次。”
她的目光抬了起来。
“九年前,十二个人围杀。最后我没能出去。”
“这个我知道。”
孙梦盯着他的脸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
“我要听后来。”
“死后有一段异常留存。不是正常活着,也不是一直清醒。我能说清的部分很有限。后来,意识转到现在这具身体里,我才重新有了连续的生活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中间七年。醒来到现在,两年左右。”
孙梦指尖慢慢收紧。
“七年你都在哪里?”
“有一些身体转运和相关记录能对应。具体过程我没有完整记忆。”
“所以你也不知道?”
“有些知道,有些还在查。”
顾执把经过允许带出的有限材料推过去。
“这几页记的是后来能核实的身体和医疗情况。它们本身证明不了我是谁。我带来,是怕我讲得不清,你至少能拿去看前后有没有矛盾。”
孙梦翻开一页,目光扫过那些她并不熟悉的词。
她没有装作立刻理解,指着一处问了意思,又问谁能解释。
顾执一一回答。
讲到自己知道的边界,他便停下。
孙梦合上材料。
“原来的暗刃呢?”
“已经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还没有查清。我醒来时,已经是现在这样。”
孙梦靠回椅背。
她看向他的手。
手背上的浅伤还留着痕迹,指节与记忆里不同,掌骨的形状也不同。她曾经很熟悉暗刃持刀、拎包、拿着水杯的样子。
此刻,所有熟悉都装在不熟悉的身体里。
她忽然问:“你死的时候,殷正在不在?”
顾执抬眼。
“在。”
“他做了什么?”
茶室的另一边,店员收走一只空盘。
顾执笑了笑。
“最致命的一刀,是他捅的。”
孙梦的脸色白下去。
她撑在桌沿的手挪了一下,指甲擦过木面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亲眼……”
她没把话说完。
顾执点了一下头。
孙梦低着头,过了很久才问:“那他现在呢?”
“还没和我见面。”
“你在找他?”
“在查,在等一个能当面把事情说清楚的机会。他当时的确有受胁迫的成分,但那一刀是他做的。”
孙梦猛地抬眼。
“受胁迫,所以呢?”
“没有所以。”
顾执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我没有理由替他解释那一刀。”
两个人对视着。
孙梦先移开目光,伸手按了一下眉心。
窗边的光慢慢移到杯托上。
孙梦忽然觉得有点冷,她把外套前襟拢近一点,碰到了包里挂着的钥匙。
那只缺了一只轮子的红色小汽车藏在侧袋边缘,塑料壳被磨得发旧。她的手停在那里,没有拿出来。
“金凡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很早就确认了。”
“封尚杰也是?”
“也是。”
“还有谁?”
顾执简单地说:“还有孙小小,没有其他人知道了。”
孙梦听完,慢慢点头。
“你们和我吃饭的时候,也都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问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,你说有渊源。”
顾执没出声。
“你看着我和他们说以前的事,看着我说这几年怎么过的。你坐在旁边,都听着。”
“是。”
她终于看向他。
眼里的愤怒清晰可见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顾执放在膝上的手收紧,又松开。
“刚见面时在街上,你还有任务。我没想好怎么让你相信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犹豫了。”
“犹豫什么?”
他停了片刻。
孙梦没有放过这段沉默。
“怕我不信?还是怕我信了,也不跟你走?”
顾执迎着她的目光。
“都有。”
孙梦笑了一声,眼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。
“所以你先来问我愿不愿意去江海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想先知道,什么都不告诉我的情况下,我愿不愿意回到你身边?”
顾执胸口一阵发紧。
他想说自己没算得那么清楚,想说当时有太多顾虑,想说那次邀请里也确实给了她拒绝的余地。
这些话到了嘴边,又被他咽下去。
孙梦当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。
这一点不会因为他列出多少合理条件而改变。
“我想把你找回来。”他说。
孙梦的眼圈忽然红了。
她别过脸,等那点情绪压下去,才重新看他。
“找回来?”
顾执没有改口。
“我看见你和金凡、封尚杰坐在一起,就觉得那些事还能接上。我想让你多和我们待一阵,想着熟悉了,再告诉你,也许……”
“也许我就不用再想了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孙梦盯着他。
“你以为我认出你,就该把现在的一切放下吗?”
顾执喉间发涩。
他第一次清楚地发现,自己很难干脆地说一句没有。
他没有想过要她离开石田澪,也没有想过逼她放弃生活。
但他确实期待过。
期待说出身份以后,某些事情就会自然发生,不需要再面对拒绝,也不需要承认九年足够让一个人走到别的地方。
“我以为你会愿意。”他低声道。
孙梦闭了一下眼。
睁开时,她的声音已经有些不稳。
“我当然想念你们。”
顾执抬头。
“有些时候,我也想过,如果那个人没有死,会不会还能一起吃顿饭,骂他两句,问他为什么每次都把自己的事说得那么轻描淡写。”
她停下来,伸手抹掉了眼角的湿意,动作很快。
“我的这些年也是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,你之前没有认真想过。”
顾执没有反驳。
孙梦把手放回桌上。
“我有朋友,有答应别人的事。有人在我出事的时候来找我,有人替我留着门。我不是到了今天,才因为你们出现又有地方可以去。”
她顿了顿。
顾执想把水推过去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。
两人之间隔着几页薄薄的纸。
“对不起。”顾执道。
她没有看他。
顾执继续说下去。
“我不该隐瞒身份,还向你提出离开现在团队、去江海长期合作的邀请。你作选择的时候,我没把你应该知道的事告诉你。”
孙梦的目光慢慢回到他脸上。
“我想找回原来的团队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我确实想得不够。”
这几句话说得很慢。
孙梦看着他,问:“如果我一直不愿意呢?”
“你可以不愿意。”
“如果我不原谅你呢?”
顾执沉默片刻。
“你可以问材料,想问金凡、封尚杰,直接问。需要我回答的我也会回答。”
“然后继续等我改主意?”
他抬起眼。
“我不会拿这件事接着劝你去江海。”
孙梦又问了几件事,其中两件,顾执能答清。
一件关于旧队行程里的临时变动,他记得最后是谁去、谁留下,但他记错了先后。孙梦指出时,他没有争,还有一件,他只记得结果。
她在一张空白纸上记下要分别问金凡和封尚杰的内容,没有给顾执看,顾执也没有问。
到窗外的光明显暗下去时,她将桌上的复印件重新理齐。
“这些我能带走?”
“能。那张说明上写了来源。涉及原件的,找金凡。”
“医疗这部分,我要自己找能看懂的人问。”
“可以。里面没有其他的私人资料。”
孙梦把纸收进文件袋,动作比刚来时慢了一些。
顾执坐着,等她把袋口合上。
“今天不谈行动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“也不要拿港区那边的进展催我。”
“不会。”
她拎起包,站起来。
顾执跟着起身,却没有挡住过道。
孙梦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还没有信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有一会儿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顾执没有接话。
孙梦攥住包带,眼睛又红了一点。
有一会儿,她几乎想站起来,像很多年前那样用力拍一下他的肩,骂他怎么到现在才出现。
可是眼前这张脸以及随后涌上来的愤怒,把那个动作压了回去。
她最终只说:“我要自己想。”
顾执点头。
“你想再见的时候,告诉我。”
孙梦朝楼梯走去。
到门口,她停了一瞬,似乎想回头,最后还是推门出去了。
门上的小铃响了两下。
顾执留在桌边。
她的杯子里还剩半杯茶,已经凉透了。杯托边缘有一道很浅的水印。
他坐回去,把自己那杯喝完。
冷茶有些涩。
顾执回到住处时,天已经黑了。
封尚杰正提着一袋东西进门,看见他,先抬了下手。
“吃饭没有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袋里有熟食,还有两盒封尚杰自己也不确定味道的东西。他把其中一盒拿出来,低头辨认标签。
顾执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,前面几个人都买了。”
“人家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。”
封尚杰抬头看他,笑了一下,随后把盒子放下。
顾执拉开椅子坐下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说了。”
封尚杰手上的动作停住。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要自己核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顾执点头。
金凡从另一边过来。
“她需要原件,随时能看。”
“我告诉她了。”
“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,我也知道。这个不用你替我认,也不能只算你头上。”
顾执停了停。
“她还没问你。”
“那就等她问。”
没人知道孙梦会不会原谅他们。
金凡打开一盒饭,封尚杰尝了口自己买回来的东西,眉头顿时皱起来。
顾执看着他。
“好吃?”
封尚杰没说话,把盒子往中间推了推。
金凡闻了一下,默默将它挪远了些。
顾执本来想笑,嘴角动了动,最后只低头扒了口饭。
晚上,林晚打来电话时,顾执刚洗过脸。
她先说了两句家里的事,忽然停下来。
“你今天是不是很累?”
顾执用毛巾擦了擦下巴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见孙梦了?”
“嗯。”
林晚没问她答没答应回来,只轻声问:“说清楚了吗?”
“我能说的说了。”
“她生气了?”
“生气了。”
顾执将毛巾挂好,坐到床边。
过了一会儿,他自己又开口。
“她问我,之前凭什么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想把她叫到身边。”
林晚听着。
“我当时还真觉得,把条件说清楚,让她能拒绝,就算没逼她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发现,有一件最该说的事,我没说。”
林晚没有安慰他。
顾执望着床边那小块地面,低声道:“今天挺难堪的。”
他说完,自己都有些不习惯。
那边传来轻轻挪动椅子的声音。
“那就先难堪一会儿。”林晚说,“不用现在就变好。”
顾执抬起头。
林晚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也不知道她要多久。这个我帮不了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可以跟我说。”
顾执靠到床头,闭了闭眼。
屋里很安静。
过了一阵,林晚换了个话题。
“你的那件卫衣,口袋里有张小票。”
“什么小票?”
“超市的。我差点没摸出来,一起放进洗衣机了。”
顾执想了半天。
“买什么的?”
“面条、鸡蛋,还有两包不知道什么东西。字都磨掉了。”
“那你扔了。”
“已经扔了。下次你自己掏口袋。”
“好。”
她又说起苏清瓷今天回家后仍在页方案,说冰箱里的东西比她们离开前少了,回来第一天才发现想吃的菜没有买。
都是些小事。
顾执听着,偶尔答一句。
通话快结束时,手机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。
孙梦没有联系他。
“你明早吃什么?”林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先去吃,再看那些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顾执。”
“在。”
“早点睡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挂断电话后,顾执将桌上的空文件袋收进抽屉。
该给她的材料已经给了。
他关掉灯,躺在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