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九日,顾执下楼时,先朝窗边看了一眼。
那张椅子空着。
陆九幽昨天已经回国。临走前,他把喝剩的茶叶封好带走,倒没忘记将旅店借给他的茶罐留下。罗楼去了大阪,苏清瓷和林晚也已经到家。客厅里少了几只箱子,连早饭桌上的杯子都摆得松散了。
金凡正坐在桌边看一份文件。
“几点?”顾执问。
“十点半。对方订了地方。”
“石田澪?”
“嗯。孙梦也去。”
顾执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面前的热水。
金凡将文件翻过一页,露出下面一张简图。
“若汐港那边补了一些信息。有一部分能和他们手里的材料对,但先听他们怎么说。”
顾执低头看了一眼。
图上只有道路、建筑外轮廓和几处登记用途,线条很清楚,里面却大片空着。
他没有伸手翻下一张。
“好。”
会面的地方在一栋普通办公楼里。
楼下是打印店,旁边有家卖便当的小铺。电梯门开时,走廊里有淡淡的咖啡味。远处一个男人抱着纸箱挪出门,箱子挡住视线,孙梦伸手替他扶了一下快要碰到墙的角。
“这边。”
她转头看见顾执和金凡,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房间。
房间不大,长桌靠着窗,墙边摆了一台饮水机。石田澪已经到了,正把几份材料从文件袋里取出来。
顾执刚进门,她便站起身。
双方打过招呼,各自落座。没有谁坐在长桌最里面的主位,石田澪把椅子往旁边移了些,让金凡能够看见桌上的东西。
“我们手里只有这三份。”
她的中文语速不快,碰到文件里的正式称呼时,便停一下,让孙梦补充。
一份接收文件,一份联系记录,还有一张标着日期和上下车地点的行程表。
孙梦把接收文件放到中间。
“委托人是家属。她弟弟之前受过伤,后续恢复不顺利,有人介绍了一家接收单位,说可以做进一步评估。”
顾执看着文件上被遮去的姓名。
“她知道送到什么地方?”
“最开始知道。也去过接待处。”
孙梦将第二份材料推近。
“前两次还能正常通话。第三次,电话由工作人员接,说要调整治疗安排。再后来,对方只肯发几句情况说明,不让家属直接联系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这里。”
她点了点日期。
顾执没有马上说话。
联系记录很简单。几次呼出,几次接听,还有家属自己写下的短句。有一行字改了两遍,大概是怕记错对方的原话。
石田澪从旁边抽出另一页说明。
“她没有同意任何危险试验。接收文件里写的是评估、照护和必要治疗。我们现在替她查人在哪里,也在帮她整理交给正式调查人员的材料。”
金凡问:“这几页可以交叉核对吗?”
“编号、日期和接收单位可以。家属的住址、其他病史,暂时不在这次共享范围内。”
“可以。”
金凡打开自己带来的文件夹,将两页已经处理过无关信息的业务资料放到桌上。
“我们也一样。先看这些。”
几个人低头比对。
最初对上的是一个经办编号。
孙梦看了一眼,没有马上开口,把自己的文件转了个方向,又核了一遍。
“前半段一样,后面不是。”
“后面是不同批次。”金凡道,“现在能证明走过同一个经办环节,还不能证明进了同一栋楼。”
石田澪点头,用笔在旁边做了个记号。
顾执看着那两行数字,问:“接收方的登记名称改过?”
“有一次。”金凡将另一页抽出来,“实际登记主体没变,业务用名调整过。这一点已经核验过了。”
孙梦翻到行程表背面。
“那这里用的还是旧名字。”
“是什么时候给家属的?”
“接走人前一天。”
金凡把日期记下来。
没有人因此宣布找到了全部答案。
桌上的纸一张张挪动,有的对得上,有的只能暂时放在一边。顾执看见石田澪在两处信息旁分别画了不同的记号,问了一句。
“这个什么意思?”
“实证,和待核。”
她指了指两个符号。
“放在一起,容易越看越像已经知道了。”
顾执看了她一眼,点头。
孙梦把接收文件收回一半,石田澪没抬头,只伸手按住其中一张。孙梦停了一下,随即抽出它下面的附页,放到金凡面前。
“还有这个。第一次接送车辆的登记信息。”
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。
顾执手里的笔停了片刻。
她们显然早已一起看过这些材料,知道哪一页重要,也知道对方此刻想问什么。
孙梦抬头时,他已经重新低下眼。
会谈进行到一半,石田澪把笔放了下来。
“材料可以继续核对。下一步怎么合作,需要先说清楚。”
顾执抬眼。
“你说。”
“现在没有确定的内部情况。我们不会根据一个地址,直接安排人进去。”
“我也没准备今天就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石田澪看着他,语气没有变化。
“提前说,比到了门口再争论容易。”
顾执将背靠回椅子,示意她继续。
石田澪问:“如果以后确认了人在哪里,也确认有你们要找的人,现场只能先处理一件事,你们准备怎么选?”
顾执没急着回答。
孙梦也停下了翻纸的动作。
“要看哪一件会立刻伤人。”他说。
“如果人已经接到我们手里,对方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呢?”
“你们先把人送出去。”
“不会要求孙梦留下追?”
顾执眼神微微一顿。
“不会因为她认识金凡和封尚杰,就多算她一份。”
石田澪没有笑,也没有故意缓和这个问题。
“好。鹭川接下来的合作,要按这条走。”
金凡接过话头:“现场是谁负责哪段,另行确认。已经接到的人,不因为临时发现更重要的目标就没人管。”
石田澪点头。
顾执拿起桌上的行程表。
“那反过来,如果运输时间突然改了,来不及等所有材料核完呢?”
“报告已经确认的危险,能保护的人先保护。”石田澪道,“不能因为没有完整图纸就什么也不做。但每个人进到哪里,必须知道自己去做什么。”
顾执盯着她看了两秒,缓缓点头。
“这条我同意。”
她没有再往下补一串条件,重新拿起笔。
孙梦这才将行程表向顾执那边转过来。
“这里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她指着两处时间。
“这辆车不可能按这张表走完。”
金凡问:“你走过?”
“前几天。我们送委托人的时候走过这段。”
孙梦用笔在简图上勾出一小段路。
“沿河这边正在施工,白天要绕到另一条路。表上写的出发时间,到港区接收登记之间只隔了这么久。按那天的通行情况,来不及。”
顾执看了一眼她画出的转弯。
“你再走一遍,别从……”
话出口,他停住了。
孙梦抬起眼。
石田澪的笔也没有继续落下。
顾执把行程表放平。
“这段能不能请你们再核一下?先核当天的施工和通行记录,不一定要人过去。”
孙梦看着他,没有立即答。
石田澪先问:“你原来想说别从哪里走?”
“港区正面的接收口。”顾执道,“如果只是核时间,没必要直接过去问。”
“这个可以考虑。”石田澪道,“我们先查已有记录。”
孙梦低头,在那两处时间旁加了一个小记号。
她没有接顾执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。
之后的讨论照常往下进行。顾执指出,也可能是接收登记补录、出发时间填错,未必说明车辆去了别处。孙梦认可,将几种可能分别记下。
她做事仍旧利落。
只是有两次,顾执抬头,正好遇上她看过来的目光。
中午散会,石田澪还要联系委托人。
金凡把可共享的材料留了一份,双方确认好下一次交换核验结果的时间。孙梦送他们到电梯口,顺手按亮了下行键。
“刚才那段路,我会先查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顾执看向她。
孙梦没有避开。
“你是不是很习惯这样跟人说话?”
“哪样?”
“话没说完,就觉得我知道后面该怎么办。”
走廊里有一扇门关上,响声不大。
顾执原本已经想好一句话,可以说自己只是顺口,可以说和金凡他们待久了,容易把人混着使唤。
他没有说。
孙梦靠着窗侧的墙,手里拿着手机。她的站位留着距离,神情却并不生硬,只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“有原因。”顾执道。
“什么原因?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有些关于我的事,还没跟你说清楚。”
孙梦眉心微动。
电梯到了。
门向两侧打开,里面没人,金凡却没先进去。
孙梦看了他一眼,又看回顾执。
“和你之前让我去江海有关系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你应该早点说。”
顾执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电梯发出提示音,金凡抬手挡了一下门。
顾执没有借这点仓促把谈话糊弄过去。
“这件事我会亲口告诉你。在任何需要你承担危险的安排之前。”
孙梦看着他,过了片刻,才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等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她没再送。
顾执走进电梯,门缓缓合上,将走廊那端的人影遮住。
下楼后,金凡先去打印店装订了一份需要提交的材料。
顾执站在外面,低头看街边摆着的便当价目牌,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。
金凡出来时,手里多了个纸袋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
“没胃口。”
“那少吃点。”
顾执接过来,在旁边长椅上坐下。
金凡没有立即谈孙梦。他把装订好的材料放进包里,打开自己那份便当,先吃了两口。
顾执拆开筷子。
“她早晚要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说,总比以后好。”
金凡转头看他。
“你准备把邀请也重新说一遍?”
顾执夹菜的动作顿住。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所以先问你。”
风从街口吹过来,纸袋边缘轻轻响。
顾执低头吃了一口饭,咽下去才道:“她知道以后,想法也可能会变。”
金凡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劝。
他只问:“如果不变呢?”
顾执没答。
街对面,一个母亲牵着孩子等红灯。孩子想去够路边的广告牌,被拉住了,又踮脚看了一眼。
金凡收回目光。
“你告诉她自己是谁,是把本来就该知道的事告诉她。她之后去哪儿,可以还是原来的答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顾执声音硬了一点。
金凡点头,没争。
过了一会儿,顾执把筷子搁到盒边。
“我之前确实想让她回来。”
“你说过。”
“我以为至少能先让她跟我们多待些日子。”
金凡看着他。
顾执自己将后半句话想明白了。
多待些日子,重新熟悉,知道他是谁。然后那些失去的关系便能像以前一样接上。
可孙梦已经有了自己的住处、委托、同伴,也有了只需一个眼神便能领会的人。
他抬手揉了下眉骨。
“行。这次不谈加入。”
金凡这才继续吃饭。
“到时候让她问。”
顾执瞥他一眼。
“你就不能说点别的?”
金凡想了想,将纸袋里的热茶递过去。
“菜要凉了。”
十二月十日,若汐港的核验结果分两次送来。
上午先到的是租赁和登记信息。
旧器材维护区属于一处年代较久的产业用地,内部经营范围经历过调整。现在的登记材料里,仍保留器材维护、仓储与相关接收业务,但实际使用者不止一方。
其中一个承租和接收环节,与既有日本孵化站资料中的法人记录对上了。
金凡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好,让顾执从头看了一遍。
“同一个登记主体。”他说,“旧材料里只有接收关系,这次补到了现实租用的位置。”
顾执伸手点了点那一栏。
“所以我们找的是它现在落在哪儿。”
“对。先前那处日本站,至少有一部分业务落在这里。”
封尚杰站在旁边,问:“里面真在做什么?”
“还没核全。”
金凡把一张经过整理的简图放到桌上。
何曼从窗边走过来,手里端着刚冲好的热饮。她先看比例,再看图角的日期。
“这张不是最近的。”
“登记图较早,消防资料新一些。外部能确认的部分已经补上,里面没有补。”
顾执俯身看。
西侧是接收院,连接普通公路。中央偏西有维护楼,东侧一栋较窄的建筑在不同资料里名称不完全一致。南边是装卸棚,向东南开着货运门。
东北侧的行政楼与几处建筑之间有连廊,但连廊现在是否全部畅通,尚未得到确认。
“这栋暂时按观察楼标。”金凡指了指东侧建筑,“接收材料里用过这个叫法,不代表每间屋子都作同样用途。”
何曼用杯底压住卷起的纸角。
“北边这条呢?”
图上有一条细路,贴着建筑后方绕出去,出了当前取得的图纸范围。
“设备道路。”金凡道,“存在已经确认。通向哪条支路,最近有没有封闭、能不能通车,都还要查。”
封尚杰看了一会儿。
“出口不少。”
“图上的口子,不一定现在能走。”顾执道。
他拿起笔,沿北侧道路的边缘轻点一下,没有把线延伸到纸外。
金凡看见了,将一张便签贴在旁边。
待核。
下午的回报更具体一些。
当地调查人员已分别接触能够联系到的家属。其中一户收到新的转运通知,却不知道接收安排为什么改变。家属本来就不同意在没有进一步说明的情况下交接,经协助已经明确撤回当次同意,安排在独立医疗机构重新评估。
另一名持续被催促签字的家属得到了联系与保护,相关催促记录被保留下来。
尚在设施里的人,身份与实际位置仍在逐项核对。
顾执听完,问:“已经能先接出来的,别等这里全查完。”
金凡点头。
“当地方面在做。今天能联系的几户都已经有人跟。”
何曼将一张家属补充说明翻过来。
纸背面有一段手写记录,写着曾经询问过的风险、得到的答复,还有一次没有被允许见面的经过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轻轻放回去。
“他们不是没问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顾执看着那几行字。
“问了,没得到实话。”
金凡把文件收好,单独放进需要进一步核对的那一叠。
当晚,苏清瓷的电话比约好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。
顾执接起来,先听见那边有人说话,随后是门被带上的声音。
“刚结束?”他问。
“嗯。有个费用分摊的问题,多谈了一会儿。”
“定了?”
“先按小范围试。有人想把自己正在处理的旧纠纷一起塞进来,我没同意。”
顾执靠在窗边,望着楼下的街灯。
“还没开始,就想给你加活。”
“他们有他们的想法。我把能做的范围讲清楚就好。”
她喝了口水,问:“你今天呢?”
顾执把能够说的进展简短告诉她,没有报未经确认的内部情况。
苏清瓷听完,问了两句材料来源,又问他吃过没有。
“吃了。沈知言看着。”
“她不是说不用整天看你?”
“正好同桌。”
苏清瓷笑了一声。
那边很快安静下来。顾执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,又停住。
“你还有事。”她说。
顾执低头看着窗台。
“我要和孙梦说了。”
苏清瓷没有立刻接话。
隔了片刻,她问:“什么时候?”
“这两天。先问她。”
“你准备好了?”
顾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东西能核。我就是……”
他找不到一个让自己舒服的说法。
苏清瓷等着。
“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
这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有些烦躁。战斗里该怎么进退,他至少能看见对手。如今坐到一个旧同伴面前,却有许多事实明明属于自己,又显得难以启齿。
“是怕她不信,还是怕她信了以后问你?”苏清瓷轻声问。
顾执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都有。”
“那就让她问。”
他闭了闭眼。
“今天金凡也这么说。”
“看来他说得有道理。”
顾执低声笑了一下。
苏清瓷的声音缓下来。
“你不需要先找到一种让她听完就不生气的说法。把你知道的、做过的告诉她,她才能自己判断。”
顾执听着,没有反驳。
过了一会儿,苏清瓷问:“明天有别的安排吗?”
“看一份补充结果。”
“那早点睡。别坐到半夜,给自己编十种她会怎么回答。”
“我没那么闲。”
“你现在就在想。”
顾执被她说中,没出声。
电话那边传来林晚的声音,似乎刚从另一个房间过来。
“是不是顾执?”
苏清瓷应了一声。
很快,林晚凑近问他:“小鲸鱼贴好了,你看到照片没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个位置不碍事吧?”
照片里,小鲸鱼贴在冰箱门上,旁边压着一张写了几样食材的便签。
顾执还记得便签上有一行字写歪了。
“不碍事。”
“明天我再把那两张明信片放好。”
她说起家里的小事。窗外有人骑车经过,车灯在地面划出一小片光。
顾执安静听着,直到肩膀慢慢松下来。
十一日下午,双方再次交换核验结果。
仍在那间办公室。
孙梦查到了当天施工的通行安排。行程表上的时间确实存在问题,但新补来的接收签字显示,至少有一处登记可能在事后补录,尚不能直接认定车辆绕去了其他地方。
她把这个结果说得很清楚。
“这条先保留。不能拿来证明人被送进了哪个门。”
顾执点头。
“看实际签收的人。”
“正在核。”
石田澪将需要进一步共享的项目逐一确认,随后合上文件夹。
“目前继续做资料合作。正式现场任务,我们等情况清楚以后另谈。”
“可以。”顾执道。
这一次,他没有顺势问孙梦能留出多少天,也没有讨论她更适合从哪一侧进去。
会面结束,石田澪先接了一通电话。
孙梦在桌边整理纸张,将家属提供的原件装回自己的文件袋。顾执站起身,没有像上次一样一直等到电梯门口。
“孙梦。”
她抬头。
“你明天什么时候方便?”
孙梦手里的纸停住。
“谈你说的那件事?”
“嗯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你想问的,我尽量说清楚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,又看向金凡。
金凡没有替顾执回答,只将自己的文件收好。
“我和封尚杰能核实我们知道的事。”他说,“你需要的时候,单独问我们就行。”
孙梦的目光重新落回顾执脸上。
“和我的去留有关系吗?”
顾执摇头。
“明天不谈加入。”
“那谈什么?”
“我是谁。还有之前为什么没有告诉你。”
房间里静了几秒。
石田澪结束电话,走回门边。她没有插话,只看了孙梦一眼。
孙梦缓缓将文件袋扣好。
“明天下午。我选个地方,晚点发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自己来。”
顾执点头。
她拎起包,走到石田澪身边。两人低声说了句接下来的安排,便一同出了门。
顾执没有跟过去。
金凡站在桌边等他收东西,也没有问他此刻在想什么。
傍晚,地点发到了手机上。
是一家白天营业的安静茶室,地址后面附着一行字。
“下午两点。有话当面说。”
顾执看了很久,最后只回了一句。
“好,我准时到。”
他打开日历,在十二日那一格记下时间。
这一次,后面没有再排别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