助学基金运行了一年之后，林晨做了一次回访。
不是让员工去回访。是他自己去。苏婉劝过他，说这种事情交给团队做就行，何必亲自跑。林晨说：我是掏钱的人。掏钱的人，总该亲眼看看，钱花到哪里去了。
他选了三个人。不选成绩最好的，选三个最有代表性的——从工厂到程序员的张明，从山区到米其林餐厅的李丽，从打工到设计师的王强。三个人，三条不一样的路。
第一站，张明。
张明现在在一家创业公司做程序员，月薪已经涨到了一万二。他租了一个小单间，不再住宿舍了。单间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书桌，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、两个屏幕。桌角摆着一本《python编程从入门到实践》，书页被翻得卷了边。
林总，我现在每天写代码，很开心。张明给他倒了杯水，以前在工厂，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，脑子不用动。现在每天都要学新东西，脑子停不下来。
那你觉得——你以后会做什么？
张明想了想，说得很认真：我想做AI。我现在的公司，在做AI相关的产品。我在自学深度学习，想以后做AI工程师。
林晨看着他那双发亮的眼睛，没再多说，只拍了拍他的肩膀：好。好好学。
走出张明公司大楼，林晨回头看了一眼。玻璃幕墙在午后的太阳底下反着光，张明那间办公室，在十一层。从流水线到十一层，中间隔着的，不止是两年时间，还有一个肯拉他一把的人。他忽然明白，自己当年蹲在出租屋里刷招聘网站的时候，心里缺的，也是这么一个人。
第二站，李丽。
李丽是家里三个孩子里最大的那个，二十二岁，来自贵州山区。父母都是农民，家里三个孩子，她排行老大，从小就帮着家里干活。高中毕业之后，她想到深圳学厨艺，可学费是笔不小的数目。晨光助学基金资助了她两万块学费。
她没辜负这笔钱。现在，她在晨枫·悦做厨师，是林浩的徒弟之一。
林晨到晨枫·悦的时候，正是后厨最忙的时候。林浩正站在灶台前，看见林晨进来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笑开了：叔，您怎么来了？
来看看。林晨说，李丽在吗？
在。徒弟，过来！
李丽穿着厨师服，系着围裙，跑过来的时候额头上还带着汗。她看见林晨，有点局促，搓了搓手：林总……我给您做道菜吧。
她做的是清炒时蔬。很简单的一道菜，可她在灶台上站得笔直，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。端上桌的时候，还细心地摆了盘。
林晨尝了一口。不错。火候刚好。
李丽笑了，笑得有点不好意思：是师父教得好。林浩师父教了我很多。
林浩在旁边接口：这丫头肯下苦功。后厨的活儿，别人干一遍，她干三遍。
那你以后想做什么？林晨问李丽。
李丽低着头想了想：我想——以后回老家，开一家餐厅。把我们贵州的菜，做成品牌。我们那边的酸汤鱼、辣子鸡，都是好东西，就是没人做出来。
好。有想法。林晨说，需要帮助，随时说。
李丽用力点了点头。她没说什么漂亮话，但林晨看得出，那句话，她记在心里了。
林浩把林晨拉到一旁，压低声音说：叔，这丫头，值得培养。她学的那些，都是自己琢磨的，肯下苦功。我打算再带她一年，让她试着独当一面。林晨拍了拍他的肩：你带出来的徒弟，我放心。
第三站，王强。
王强二十四岁，来自河南农村。大学没考上，来深圳打工。晨光助学基金资助他学了UI设计。现在，他在一家设计公司做UI设计师，月薪一万。
王强给林晨看了他的作品——几个App的界面设计。设计得不错——简洁、美观、实用。他一边翻一边讲，讲到某个按钮的配色为什么这么调的时候，眼睛是亮的。
林总，你知道吗，我以前在工厂，天天看着流水线，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时候能下班。现在画界面，一个页面能琢磨一整天，也不觉得累。王强说着，自己先笑了，我妈说我变了个人。
是好变。林晨说。
林总，我现在每天跟设计师一起工作，学到了很多。我想——以后自己开一家设计工作室。接单，做品牌，做出名气。
好。有目标。好好干。
三个学生，三个故事。张明——从工厂到程序员。李丽——从山区到米其林餐厅。王强——从打工到设计师。每个人，都在变得更好。
回访的路上，林晨把三个人的近况一条条记在备忘录里。他不是记他们赚了多少钱，是记他们接下来想做什么——张明想做AI，李丽想回家乡开餐厅，王强想开设计工作室。他打算把这些，都当成下一步要跟进的事。
这一趟跑下来，林晨没花什么钱。三个人，一个请他喝了杯白水，一个请他尝了道菜，一个给他看了些设计稿。可他心里觉得，这一趟，比参加十场招商会都值。
林晨坐在回程的车里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，心里很平静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被裁员那会儿，蹲在出租屋里，一遍遍刷招聘网站的日子。那时候要是有人拉他一把，他大概也会像张明一样，把那份恩情记一辈子。
晚上回到家，苏婉问他回访的情况。林晨把几个孩子的近况讲给她听。讲到李丽说要回家乡开餐厅的时候，苏婉说：这孩子，心里装着根。林晨点点头。他忽然想，这大概就是做这件事的意义——不只是给他们一条路走，是让他们自己记得，根在哪，路往哪。
窗外华灯初上，他又想起李丽站在灶台前，把那盘清炒时蔬端上来的样子。那盘菜，很香。他心想，等李丽回了老家，一定要去尝尝她做的贵州菜。
回到办公室，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——助学基金，不是。是给机会。机会给了，能不能抓住，看自己。抓住了，人生就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