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加的资金刚到账的那天下午,林晨坐在办公室里,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。
六月的风带着楼下梧桐叶的潮气涌进来,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。桌角放着一叠打印好的材料,是方老师早上送来的——第一批受助学生的季度反馈。他本来只是随手翻翻,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手停住了。
那是一封手写的申请信,被夹在打印材料里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写得很用力。
信是一个叫的年轻人写来的。张明,二十三岁,来自湖南农村。父母都是农民,家里穷,供不起他上大学。高中毕业之后,他一个人到深圳,在一家电子厂打工。一个月四千块,住宿舍,吃食堂,每个月雷打不动地攒下一千五,寄回老家。
信写得很长,也很实在,没有一句漂亮话。
林总,我想学编程。我从小就喜欢电脑,但家里穷,买不起电脑。高中毕业之后,我来了深圳打工。攒了一年钱,买了一台二手电脑,八百块,是厂里同事换下来的。我白天上班,晚上回到宿舍就学。自学了python,能做简单的爬虫和数据分析脚本了。我想报一个编程培训班,系统地学一下。但培训班要两万块,我拿不出来。如果晨光助学基金能资助我,我一定会好好学,学完之后,回报社会。
林晨把信看完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他在张明身上,看到了太多人的影子——当年的林浩,也是一个穷小子,从流水线上下来,一步步走出来的。他知道一个人在山脚下仰望山顶的时候,最缺的是什么。不是钱,是一个台阶。
他给方老师打了个电话:方老师,这封信我看了。你帮我联系一下张明,亲自跟他聊聊。
方老师第二天就加了张明的微信,两个人聊了一个小时。方老师后来说,张明比他想象中踏实,python基础很扎实,写的爬虫虽然简单,但思路清晰,没有自学成才的人常见的野路子毛病。如果经过系统培训,应该能找到一份初级程序员的工作。
林晨又让方老师核实了一下张明的情况——家庭住址、学历、工作经历,都对得上。他特意叮嘱:该查的查,该问的问。钱要给得明白,也得给得放心。方老师依言查了,张明的申请材料里每一项都是实的,连那台八百块的二手电脑,他都拍了照片发过来。林晨看了照片,笑了。那是一台很旧的笔记本,屏幕边上贴着胶带,键盘磨得发亮。可张明就靠着它,写出了第一段能跑起来的代码。
方老师决定——资助他。两万块学费,外加每个月两千块的生活费。资助周期——六个月。
林总,我跟他约好了,下周他就去办入学手续。方老师在电话里说。
好。你告诉他,钱的事不用操心。学完了,好好工作。
张明收到资助的第一时间,给林晨写了一封感谢信。信很短,就两行:
林总,谢谢你的资助。我一定会好好学习,不辜负你的期望。
林晨回了一句——不用谢我。是你自己努力的。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。
六个月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这半年里,小陈——那个二十六岁、之前在公益机构做项目管理的小伙子——一直在跟进张明的情况。他每个月都会给张明打个电话,问问他培训学得怎么样,钱够不够用,需不需要帮助。有一次,张明在电话里说,培训班的项目实战很难,他有点跟不上,晚上熬到一两点。小陈就把林晨的话转给他:林总说了,慢一点不怕,怕的是停下来。
六个月之后,张明培训结束了。他找到了一份工作——在深圳一家创业公司做初级程序员。月薪八千。虽然不高,但比他之前在工厂打工的工资高了一倍。
张明给林晨发了一条微信:林总,我找到工作了。月薪八千。谢谢你。
林晨看到消息,笑了一下。他没回之类的话,只回了一句:好好干。第一年,先把技术底子打牢。
他把张明的消息,转给了方老师。方老师回了三个字:好消息。小陈在群里补了一句:我这一路跟下来,这小子是真能熬。培训那阵子宿舍没空调,三伏天他裹着湿毛巾敲代码,敲到凌晨三点。林晨看着这些消息,没回。他心里想的是——这笔钱,花得值。
八千块,不多。但张明的人生,从此不一样了。从工厂到办公室,从体力劳动到脑力劳动——这种改变,不是钱能衡量的。
这件事,让林晨下定了决心。
晨光助学基金,从第一批的二十个学生,扩大到了第二批的一百个学生。资助金额,从一百万,扩大到了一千万。林晨决定——每年从集团利润中,拿出百分之五,注入助学基金。
他把这个决定告诉苏婉的时候,苏婉正在厨房里煮汤。听完,她把火关小了一点,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每年百分之五?
对。不多,但每年都有。
苏婉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挺好的。每年都有,细水长流。十年、二十年下来,这个盘子就大了,能帮的人,也会越来越多。
那天晚上,林晨站在阳台上。深圳的夜,万家灯火。他不知道哪一盏灯下,正坐着一个像张明一样的年轻人,正等着一个机会。他看着那片灯火,忽然觉得,自己年轻时候最盼的,就是有人能给他递一个台阶。可惜没有。现在,他有机会给别人递一个台阶了。
回到书房,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——助学基金,不是。是。投资一个人的未来,回报是——他改变了,他的家人也改变了。他的家人改变了,更多的人也改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