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访之后的第三天,林晨收到了一条微信——张明发来的。
那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,林晨刚开完一个会,回到办公室泡了杯茶。手机屏幕亮起来,他随手点开,看到是张明,还以为是又有什么工作上的好消息。没想到,是这个。他端着茶杯,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,把那条消息来来回回看了两遍。
林总,我有个想法。不知道能不能做。
什么想法?
我想——每个月从工资里拿出五百块,捐给晨光助学基金。不多,但我想尽一份力。你帮了我,我也想帮别人。
林晨看着那条微信,沉默了很久。
五百块,不多。但张明的工资,只有一万二。在深圳,一万二一个月,交了房租、吃了饭、买了日用品——剩不下多少。五百块,对他来说,不是小数目。
他想起张明那个小单间,那张书桌上翻卷了边的《python编程从入门到实践》。一个刚站稳脚跟的年轻人,第一个想到的,不是给自己换个好点的住处,而是怎么帮别人。
林晨自己也捐过钱,公司捐,个人也捐。可他捐的时候,没想过要让对方还。他帮人的逻辑很简单——你帮了他,他日子好过了,这世道就多一个安稳的人,多一个安稳的人,就多一分和气。可张明想的是另一层——他要把这份帮,接过去,传下去。
林晨斟酌了一下,回了一句——张明,你的心意,我领了。但你现在还在奋斗阶段,先把自己照顾好。等以后赚多了,再捐也不迟。
发出去之后,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你还有父母要养,日子是慢慢过起来的。别把弦绷太紧。
张明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。就一句话:
林总,我已经想好了。五百块,不影响我的生活。但能帮到另一个人。就像你帮我一样。
林晨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,没有马上回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。他见过太多人,得了帮助之后扭头就走,觉得是应得的。可张明不一样——他刚够到岸,就想着回头拉人。这份心思,比五百块钱贵重得多。
他重新拿起手机,没有再劝。他让方老师收了张明的捐款——每个月五百块。
他把这事跟苏婉说了。苏婉听完,轻轻叹了口气:这孩子,实诚。
是啊。林晨说,五百块,在别人眼里是小钱。在他眼里,是一份心意。
苏婉想了想,又说:林晨,你说得对。以前你总说,要给乐乐留点什么。其实给乐乐最好的教育,就是让他看着你,是怎么对待别人的。刚才乐乐还跟我说,他要攒零花钱,也学那个张明哥哥,捐一点。林晨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乐乐还小,能说出这话,比他赚一千万还让他高兴。
让林晨没想到的是,张明不是唯一一个想捐款的受助者。回访之后,李丽和王强也先后联系了他——林总,我也想捐。
林晨跟他们说了同样的话——先照顾好自己。等以后赚多了,再捐。
但他们坚持要捐。李丽每个月捐三百块,王强每个月捐五百块。
李丽在微信里说:我在后厨,每个月能省下一点。三百块,够一个孩子买几本教材了。王强说:我接单多了,手头宽裕些。五百块,不算什么。
林晨没有理由再拦他们。他让方老师把三个人的捐款单独记了一本账,跟基金的账分开。这本账,他心里另有一个用处——等这批受助的孩子里,也有人想着我也要像谁一样,帮别人一把的时候,这本账就是最好的教材。
林晨还专门给三个人都回了一段话,没有用官方的客套,只说了句:等你们再站稳一点,要是还愿意,就来基金做一期分享,给新受助的孩子讲讲自己的路。三个人都答应了。林晨想,这就是最好的循环——受助的人,有一天也能成为别人的光。
那天晚上,林晨给方老师打了个电话,让她在助学基金的年度报告里,加一页——专门记录受助者回捐的情况。他说:这一页,比我们捐了多少钱都好看。方老师应下了。后来这份报告寄给每一位资助人,很多人都说,最打动他们的,就是那一页。
过了些日子,张明又给林晨发消息,说他在公司里也带了个实习生,跟当初的自己一样,想学技术没钱。他说:我把当初学的那套,教给他了。林晨看着这条消息,好一会儿没动。他把手机递给苏婉看,苏婉看完了,说了句:这孩子,把话听进去了。
三个受助者,每个月总共捐一千三百块。不多。但林晨觉得——这比他自己捐一千万,更有意义。因为——善意,在传递。
林晨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夜色很静,远处的高架桥上,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大半辈子,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来,好像终于找到了一点的样子。不是赚了多少钱,是这些钱,流向了哪里。
那天晚上,林晨把三个受助者的故事,连同那本记录回捐的账,一起发到了管理群里。他平时很少在群里发这种东西,这一次,破例了。
区域经理们看了之后,都很感动。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刷。安静了一会儿,有个区域经理接了一句:林总,我们几个也聊了。以后店里有招工的活儿,优先考虑咱们助学基金出来的孩子,能安排就安排。林晨看了,回了一个字:他没有多说。善意这种东西,你推一把,它自己就会往下走。
李店长说——林总,你的助学基金——不只是帮了别人,也帮了我们。让我们觉得——在晨枫工作,不只是赚钱,还在做有意义的事。
林晨回了一句——对。赚钱,是。做有意义的事,是。生存重要,生活更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