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丰快递,你到校门口拿一下。
挂了。他站起来跟老师说上个厕所,从前门出去。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。
校门口停着一辆顺丰面包车。快递员从后车厢翻出一个纸箱,联想标志印在侧面。签字。拿走。箱子不重,四斤多。
回到宿舍打开。Y460,黑色外壳,屏幕十四寸。开机,wIN7旗舰版,i3处理器。桌面除了联想自带的那堆软件什么都没。
他装上旺旺和千牛。装了chrome。支付宝登录。后台跳出来——收纳架昨天出了十九单。深灰色补货已到仓。流水破三百。
下午没课。他在宿舍调系统。
林涛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笔记本,愣了足足三秒。
这什么。
电脑。
我知道是电脑。谁的。
我的。
你什么时候买的。
昨天。
林涛走过去,伸手想摸屏幕,手指快碰到的时候缩回来——跟第一次摸别人家狗似的。他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手,才拿食指点了下屏幕:多少钱。
四千一。
四千一。林涛重复了一遍,然后扭头看陈州,你自己的钱?
刘伟从后面进来。他看见电脑没说话,把书包放床上,坐到自己桌前倒了杯水。
刘伟你看看,老陈自己挣钱买电脑了。林涛说。
看见了。
四千一。
林涛在陈州床沿坐下来,盯着那台笔记本看了半天。然后他说:我上次不是跟你说我跟我妈要一千五被骂三天。
我现在觉得她骂得对。
陈州没抬头:你忽然开窍了。
不是开窍。林涛说,是你太离谱了。
——
王建国回来的时候带了七号楼门口买的烤红薯。他把红薯掰成两半,一半放陈州桌上,一半自己捧着吃。然后看见电脑。
到了?
什么配置。
i3,2G,320G硬盘。
内存小了点。王建国拿纸巾擦手,不过够了。你自己用够。
他坐下来继续吃红薯。吃到一半忽然站起来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《电脑报》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——翻到中间一页放在陈州鼠标旁边。
这个软件可以清理系统垃圾,免费的。
这个防火墙比自带的好用。
王建国坐回去。红薯还冒着热气。
林涛看着这两个人。然后他走到刘伟边上,压低声音:你不觉得老陈很离谱吗。
离谱。刘伟说。
那你怎么不惊讶。
惊讶过了。刘伟喝完杯子里的水,他上次做引体向上十七个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正常。
引体向上跟挣钱有什么关系。
没关系。但一个事情不正常就容易第二个也不正常。
林涛想了想。没想通。
——
下午三点。沈念念发消息。
电脑到了吗。
到了。
给我看看。
陈州拍了张照片发过去。屏幕亮着,旺旺的消息窗口叠了七八个,千牛后台显示今日订单数:11。桌面壁纸是系统默认的蓝色波浪。
挺好看的。比机房的好看。
四倍的价。
那你心疼吗。
不心疼。
为什么。
自己挣的。
那边停了十几秒。然后发来一条: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欠。
陈州回:实话。
然后她又发:你下午在宿舍?
我能来看看吗。
女生又不让进男生宿舍。
我可以站在门口看。
门口能看到什么。
能看到你。
陈州看着屏幕。打字:你要来就来。站门口被宿管抓了我不管。
你肯定会管。
凭什么。
凭我是沈念念。
陈州把手机放桌上。林涛凑过来看了一眼聊天记录,然后迅速退后两步:我什么都没看见。
你看见了。
我看见你笑了。
我没笑。
你嘴角动了。
刘伟在旁边补了一句:动了零点三秒。比昨天多零点一秒。
——
沈念念没真的站门口。她让陈州把电脑搬到食堂给她看。
下午四点半。食堂人还不多。靠窗的位置空着,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有一层灰。她把电脑转过来看,仔仔细细地,从屏幕看到键盘看到USb接口。
这个插什么的。
U盘。
这个呢。
网线。
这个。
散热口。
她把电脑转回去。手放在触摸板上滑了一下,光标在桌面乱窜。她笑了。
跟机房的不太一样。
型号不一样。
不是——她想了一下,机房的是大家的。这个是陈州的。
然后她把下巴搁在胳膊上,侧着头看陈州:四千一是你自己挣的吧。
那你现在支付宝有多少。
剩五千多。
够了。
够什么。
够你妈知道你在学校没饿死。
陈州把电脑合上。食堂阿姨开始往外端菜,不锈钢盆磕在台面上叮叮当当的。红烧鱼还没有。今天是糖醋排骨。
沈念念说:明天晚上迎新晚会。
你到底来不来。
你上次说考虑考虑。
考虑完了。
什么时候考虑的。
刚才。
沈念念看了他一眼。然后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,在陈州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:你这个人真的很烦。
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。
还有谁。
林涛。
——
从食堂出来,天还没黑。操场上有几个体育生在练跨栏,栏架倒了一片没人扶。
一个女生从篮球场那边跑过来。不是冲着陈州,是跟同学追逐打闹,跑到跟前的时候忽然刹车。
你是——
陈州?
陈州看着她。不认识。大一军训汇演那天来看过拉歌——可能是隔壁连的。
真的是你!女生眼睛亮了,你那天带拉歌的时候我们连就在你旁边!我们教官说你喊得比他都大声!
你们教官谁。
三连的王教官!
不认识。
女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你这个人说话好直接。
她同学在后面喊她。她回头应了一声:来了——又转过来跟陈州说,反正就是想说你那天拉歌特别帅!
然后跑了。
沈念念站在陈州旁边,等那女生跑远了她才开口:你现在出门都有人认了。
意外。
军训汇演的事情都过去多少天了还有人记得。
陈州没说话。
沈念念走快两步,站在他面前转过身,倒着走,看着他的脸。
干嘛。
我在想,你是不是很快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。
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。然后迅速转回去,背对着陈州继续往前走。耳朵尖红了。
你刚才说什么。陈州说。
没说。
我听见了。
那你还问。
确认一下。
沈念念没回头。她的马尾辫在夕阳底下晃,肩膀绷着——那种很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绷。
陈州走上去跟她并排。
你明天跳什么。
群舞。最后一排。举花那个。
能看到你吗。
应该能。因为最后一排就三个人。
那我看你。
沈念念的脚步顿了一下。然后又继续走。
——
晚上八点。图书馆二楼。
陈州用自己电脑打开淘宝后台。旺旺上有三条未读——两条是问收纳架能不能放浴室,一条是催发货的。他一一回了。然后把深灰色的库存从23改成16。
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阅览室很安静,空调出风口嗡嗡响。
斜对面坐着顾苗。
她面前摊着一本《微观经济学原理》,但她的视线在陈州身上停了大概一秒——不是偷看,是那种看到了就没移开的目光。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过了一会儿她合上书走过来。
新电脑?
联想的。
多少钱。
四千一。
她点了下头。没再问。转身要走的时候陈州说:你微观经济学的问题解决了没。
哪个问题。
上次你在教室问的——机会成本。
你怎么知道我问过。
我坐你后面。
顾苗看着他。过了两秒:你那天不是在跟别人聊天。
在聊。也听见了。
她没说话。把《微观经济学原理》夹在胳膊底下,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放陈州桌上。
我姑姑从衢州带来的。很甜。
然后走了。
橘子很小,皮是青的。不是那种光鲜亮丽的品种——更像是自家院子里种的。
陈州把橘子放电脑旁边。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,剥开,吃了一瓣。
甜。
——
从图书馆出来已经快十点了。校园路上没什么人,路灯把水杉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陈州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手机响了。
沈念念。
你回宿舍了没。
路上。
我刚才排练完。累死了。
那早点睡。
你除了早点睡还会说别的吗。
那别睡。
沈念念在那边笑了一声。
陈州。
明天你要真的来。不许坐在最后一排,要坐前五排。
为什么。
因为我站在最后一排。你在最后一排我只能看见你的后脑勺。
你上台表演看观众干嘛。
我就看一眼。看到你在就行。
陈州把手机换了个手。
知道了。
还有。
什么。
带一板绿箭。上次那板在我这儿吃完了。
陈州低头看了一眼裤兜。还有半板。
你那板什么时候吃完的。
排练的时候。每次跳完一遍休息就吃一片。
全是你自己吃的?
不然呢。她们问我为什么吃绿箭我说——
她停了。
说什么。
说想尝一尝你喜欢的味道。
陈州没说话。沈念念在那边安静了两秒。
太晚了。你赶紧回宿舍。
明天见。
明天见。
挂了。陈州把手机放回兜里。风吹过来有点凉,十月了,晚上已经不用开风扇。
走到七号楼门口,林涛在楼道口靠着墙。手里拿着手机。
站这儿干嘛。
等徐晴回消息。林涛说,她刚才说在洗头。这都三十八分钟了。
你数了。
女生洗头要吹。还有护发素。
你很有经验?
百度说的。
林涛看了他一眼。这时候手机亮了。徐晴:头发还没干。你今天上课怎么样。
林涛眼睛亮了一下。然后清了清嗓子:还行。你头发长,吹干要久一点。
然后他抬头看陈州:吹都写了一分钟。
慢慢来。
我现在觉得谈恋爱比你挣钱还难。
正常。
陈州上楼。身后林涛还在打字。键盘声在楼道里回响,哒哒哒的。
推开宿舍门。王建国在抄助学金公示名单。刘伟的床空着——估计是去楼下打电话了。他妈刚开了证明,说明天一早寄EmS。
陈州把电脑放桌上。打开淘宝后台,今天最后一单是十点零三分下的——一个收纳架、两个防水垫,共九十三块。
支付宝余额:五千七。
他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,洗了手。关灯。
林涛从楼下上来,拍了自己一个巴掌。
她回了吗。王建国问。
回了。她说吹头发的时候也在想我。
那你拍自己干嘛。
确认这是真的。
刘伟从外面进来,手机贴在耳朵上还没挂。他用老家话跟那头说了句什么,然后挂了电话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跟陈州说:我妈说证明开好了。
明天寄。
刘伟坐到床边。脱鞋,躺下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我妈问我助学金什么时候下来。
月底。
她说正好赶上买化肥。
宿舍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刘伟的呼噜开始了。比平时早,也比平时响。
陈州闭上眼睛。
明天周五。下午迎新晚会。沈念念跳群舞最后一排举花。他在前五排,兜里装一板新绿箭。
明天徐晴也来。她跟林涛约好了——不是来看他,是来跟她一个朋友合唱。林涛说没关系,反正她就坐我旁边。
明天刘伟的EmS从老家发出来。EmS一般走三天。三天后一份盖着村委会红章的贫困证明会到郑老师桌上。
明天开始,所有人的事情都在往前走。
陈州翻了个身。枕头底下压着半板绿箭。他抽了一片塞嘴里,嚼了。薄荷味冲上来,辣,但习惯以后就只觉得凉了。
四千一。自己的钱。
还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