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州拿到卷子扫了一遍。完形填空二十道,阅读理解四篇,作文题目是my hometown。看完第一段就知道什么水平——初二词汇量,初三语法点。
重生以后头一回觉得脑子里的东西有用。
他花了半个小时写完全部。检查了十分钟。然后坐着等。监考老师是个戴眼镜的研究生,坐讲台后面看手机,头都没抬。
四十五分钟的时候站起来交卷。
交卷?监考老师看了一眼时间。
不再查一遍?
查过了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对面教学楼有老师在讲马克思,声音顺着窗户飘过来——剩余价值,剥削,商品拜物教。陈州走到楼梯口,靠墙站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。
陈秀兰的短信:深灰色收纳架昨天出了二十一件,加上其他品,昨天流水破三百。这个月已经过九千,按这个速度月底能破一万二。
陈州回:
你回个好是什么意思?
好的意思。
你这个人真的是。
陈州把手机收起来。走廊那头有人交卷了——顾苗。她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点了下头,走了。
然后林涛从教室里冲出来,卷子往陈州怀里一拍:第三篇阅读讲的什么玩意儿?我看两遍连题都没看懂。
讲的是一个人养了只猫丢了又找回来了。
那第四篇呢?
环境污染。酸雨。
林涛愣了:你怎么知道?
我写的。
你都写完了?
你英语这么好?
还行。
还行你高考四百三?
偏科。
林涛不信。但他那脑子懒得深究,把卷子翻过来看陈州的答案:你选择题填了什么?借我看看。
交了。
你交了我看什么?
你自己做的呢。
林涛不说话了。他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,靠在墙上:我全选的c。
为什么。
网上说的——三短一长选最长,其他的全选c。
网上还说转发杨超越能转运。你转了吗。
林涛张了下嘴。然后他说:你真的很烦。
走廊里开始陆续有人出来。刘伟是最后一个——卷子上还有一半没写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看见陈州和林涛,没说话,一个人往宿舍方向走了。
林涛看着刘伟的背影:他今天早上到现在话不多。
你知道为什么?
助学金。
——
宿舍里,陈州打开电脑。班级群里有七个人交了助学金申请——姓名、家庭情况、贫困证明。他一个个点开看。
王建国的申请写得最规范:父亲病退,母亲超市收银员,家庭月收入九百。附了居委会盖章的证明。
其他人情况差不多:父母务农、单亲、低保户。有个叫徐阳的男生写的是爷爷奶奶带大,没见过父母。
最后一份是刘伟的。
写得很简单:父母务农,父亲早年打工受伤,现在在家种地。家有三亩水田,两亩旱地。年收入三千。
没附证明。
陈州看了两遍。然后听见身后有动静——刘伟从他床上翻下来了。
老陈。
那个表——他站在陈州身后,没往前靠。能报么?
刘伟沉默了一会儿:我爸妈没给我寄证明。
没事。后面补。
会不会麻烦?
不麻烦。
又是沉默。刘伟站在那儿,手在裤兜里握着什么,指节发白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跟平时不一样——平时他中气足,在操场喊一二一能震得对面连队耳朵嗡嗡响。现在他把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吵醒什么人。
我爸是零三年出去打工的时候摔的。从脚手架上面。三米二。
陈州没说话。
没死。刘伟说,就是腿瘸了。
林涛从对面床上坐起来。王建国在书桌前放下笔。
工地赔了两万块。那时候两万块不少。我妈拿那两万块还了家里欠的账,剩下的买了三头小猪。后来猪死了两头——发瘟。剩下一头养到年底卖了八百。
刘伟把这些说得跟背课文一样,平淡得没有起伏。
我妈现在在镇上给人洗衣服。一个月三百。我爸在家种地。我姐嫁人了,姐夫在县城开摩的。
说完,宿舍没人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林涛开口:你爸现在能走路吗?
能。拄拐。
那还行。
刘伟说,还行。
陈州把申请表格存好,关了电脑,转过来看着刘伟:你家就三亩水田?
水田三亩。旱地两亩。
种的什么。
水稻。旱地种花生。
收成呢。
一亩水田大概六百斤。三亩一千八。够吃。就是不够卖——卖不上价。
陈州点了点头。
刘伟又问:那个助学金——多少钱?
一等三千五。二等两千。
我能报几等?
看情况。你的条件应该可以一等。
刘伟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不是那种见到便宜的高兴——是那种这个月能给我妈少添点负担的高兴。
三千五,他重复了一遍,够我妈洗一年。
林涛从床上下来,走到刘伟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没说话。
王建国转过身:你为什么不早说。
说什么。
你家情况。
说了能干嘛。刘伟说,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。
家里条件不好不丢人。王建国说得认真,偷和抢才丢人。
刘伟笑了一下。退伍兵笑起来跟别人不一样——不是开心的笑,是这事我早想通了的笑。
我知道不丢人。他说,但班里八个人报八个名额,就多我一个。我交了证明就要刷掉一个。被刷的那个可能比我还穷。
陈州看着他。
你刚才说八个?
群里。你没看?
陈州重新打开电脑。群里面八份申请。加上刘伟的,九个。
名额八个。
——
中午。食堂。
沈念念端着红烧鱼坐到陈州对面。她把鱼肚子那半截夹到陈州碗里,自己吃鱼尾巴。
今天考得怎么样。
还行。
英语分班考?
你英语不是不好吗。
我说过吗。
你上次说高考英语刚及格。
及格也算不好?
你们男生不是觉得一百二才叫好?
那是你们的标??。
沈念念低头吃鱼尾巴,吃得很慢,把刺一根根挑出来放盘子边上。
你今天有心事。她说。
你怎么知道。
你把鱼肚子吃完了还没说话。
陈州低头看了一眼碗。鱼肚子确实吃完了。他没注意。
助学金的事。
怎么了。
名额不够。
沈念念停下筷子:差几个?
差一个。刚好差一个。
那怎么办。
不知道。
你肯定知道。她说,你只是还没说。
陈州看了她一眼。她低着头剔鱼刺,睫毛在日光灯底下投了一小片影子。
刘伟。就那个退伍兵。他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腿瘸了。家里三亩田,他妈给人洗衣服。
沈念念抬起头。
他想报。
你给他报了吗。
报了。就多他一个。
那被刷掉的那个怎么办。
不知道。
饭吃到一半,陈州手机震了。辅导员郑老师:陈州,你下午有空来一趟办公室,助学金的事我跟你说。
他回了个。
沈念念看着他打字。等他放下手机:辅导员找你?
说什么。
助学金。
你下午什么时候去。
两点。
我等你。
不用。
我想等。
那你等。
沈念念把最后一口鱼尾巴吃掉,端起碗把汤喝了。放下碗:你今天比昨天好一点。
什么好一点。
昨天你不说话。今天你说了很多。
陈州端着盘子站起来。沈念念也站起来,两个人把碗筷放到回收处。走到食堂门口外面太阳很大,沥青路面反着白光。
沈念念把袖子卷到手肘:下午你去办公室,我去图书馆。你忙完发消息。
她走了两步又回头:你上午考完试买的那个——
什么。
你兜里。
陈州从裤兜里掏出来——一板绿箭。学校小卖部两块钱,薄荷味。
你怎么知道的。
你每次想事情都买这个。
你怎么发现的。
上次超市你买了绿箭。我讲微观经济学,你买了绿箭。我讲宏观经济学——
行了。
沈念念笑了一下。从铝箔板里抽了一片:给我一片。
你不是不吃薄荷。
今天想试试。
她把口香糖塞嘴里,嚼了两下,皱起眉。
怎么样。
然后她嚼着走了。
——
下午两点。郑老师办公室。
郑老师坐椅子上翻那些申请表。翻到刘伟那张的时候手停了一下,没说什么,又翻过去。最后把整沓表放回桌面,抬头看陈州。
九个人。八个名额。
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。
您是辅导员。
我问你。
陈州看着他。郑老师也在看他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
刘伟的情况是真的。陈州说。
我相信是真的。郑老师说,但其他人也是真的。钱优优父母离异母亲没工作。李晨父亲残疾。赵琴留守儿童。你觉得谁该被刷掉?
陈州没说话。
郑老师靠回椅背:你来之前我打过电话了。有三个同学主动说,如果名额不够他们可以撤。
哪三个。
我不会告诉你是哪三个。
陈州看着他。
郑老师把刘伟的表单独抽出来放最上面:让他明天之前把贫困证明补过来。电子版也行,先交我备案。原件国庆后带来。
还有,郑老师顿了一下,你跟他熟,多问一句——他爸受伤以后工地赔的两万块有没有书面协议。没有的话让他找镇政府写个情况说明。
为什么。
助学金审批要走流程。口头说的不算。
陈州点了下头。
从办公室出来,走廊里有人在拖地。老式布条拖把在地上拉出一道湿痕。陈州绕过那滩水,站楼梯口给刘伟发了条消息:辅导员让你明天把证明补过来。
刘伟秒回:好。我让我妈去村委会开。
又发一条:谢谢。
陈州回:不客气。
想了想,加了一句:不是因为你是室友。是因为你家三亩水田够得上一等。
——
下午四点。宿舍。
陈州打开电脑查笔记本。2010年市面上的选择不多:联想、戴尔、华硕、宏碁。他看了几个型号,选了联想Y460——i3处理器,2G内存。四千出头。
你要买电脑?王建国从书桌前转过来。
多少钱。
四千一。
你哪来的钱。
挣的。
王建国看了他一会儿。没继续问。
林涛凑过来看屏幕:我去——你真买啊?这种笔记本打游戏卡不卡?
不是买来打游戏的。
那你买来干嘛。
处理订单。管淘宝。
林涛的表情变得很微妙——那种又羡慕又不服气的微妙。你才十八岁就自己挣电脑钱了。
怎么了。
我上个月跟我妈要一千五买手机,被骂了三天。
那你自己挣。
怎么挣。
不知道。
林涛翻了个白眼。刘伟从外面进来,看见陈州的屏幕,没说话,把洗好的迷彩服挂在衣架上。
陈州下单。四千一,支付宝直接走。
余额九千多。买了电脑剩五千。加上这个月还有二十天,月底流水预计破一万二。到下个月够交一整年的学费生活费还有剩。
他把电脑合上。
窗外有人打篮球。球砸篮板的声音隔着操场传过来,闷闷的。王建国背完单词合上书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软抄——不是记备忘录的那本。
翻开第一页写了两行。
林涛探头:写啥呢。
助学金申请书。
林涛愣了一下:你也报?
我妈也在超市上班。王建国没抬头,继续写。
——
晚上。
沈念念发消息:下午跟辅导员聊到几点。
两点半。
然后去哪了。
宿舍。
干什么。
买电脑。
什么电脑。
联想。
多少钱。
四千一。
过了很久,沈念念回了一条:你用自己赚的钱买的。
不是问句。
那你赚的钱还挺多。
还行。
又是很久。然后她发了一张照片——宿舍书桌上,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片拆开的绿箭。薄荷味的,中午陈州给的那片。
辣死了。喝了两杯水。
谁让你要试。
你给的。我当然试。
陈州看着屏幕。
早点睡。他说。
你也是。
明天来吃饭吗。
想我来?
随便问问。
陈州把手机放枕头下面。宿舍灯灭了一半,刘伟的呼噜还没开始。林涛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,王建国的手电筒亮着——被窝里看书。
他闭上眼睛。
今天做了三件事:给刘伟保住了助学金名额,考了一场英语,花自己挣的钱买了人生第一台电脑。
十八岁。靠自己买的第一台电脑。
还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