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早上第一节课没课。陈州睡到八点才被刘伟的闹钟吵醒——不是他自己的闹钟,是刘伟的。刘伟的闹钟设了三分钟响一次,响了五次他才从上铺翻下来。
你能不能关了再睡。
我设了就是怕自己睡过头。
你设了也没起。
但我起了。
这逻辑没法反驳。
陈州去洗漱间刷了牙,回来的时候手机响了。不是短信,是电话。来电显示:妈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,八点十五。五金店八点半开门,这个点打电话,要么有事,要么昨晚的消息想了一宿。
电话那头有钥匙碰门的声音,她应该正在开店门。你昨晚问我周姨在哪。
她在深圳。前年去的。之前在徐淮妇幼保健院干了十几年,后来跟着她老公去了深圳,她老公在那边做生意。
母亲的声音跟平时一样,没什么波动,像在说隔壁老王家的事。你问这个干什么?
陈州没答。他不知道怎么说——说我堂姐帮我查到周姨跟陈远山有关系?说出来他妈能急死。
没事,随便问问。
你随便问问不会问周姨在哪。母亲说。钥匙声停了。店里安静,卷帘门还没拉起来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陈州,你是不是在查你爸的事?
直接。他妈说话从来不拐弯。五金店老板娘的沟通方式:你要什么,多少钱,要不要,三句话说完。
陈州沉默了三秒。
你怎么知道。
你从小到大没问过周姨。突然问了,不是查到了什么就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。母亲顿了一下,是不是秀兰跟你说的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陈州听见卷帘门拉起来的声音,铁皮在轨道里哐哐地响,然后是日光灯管通电的声音——嗡的一声,稳住了。
查到了什么?
他叫陈远山。远山集团。做化妆品和地产的。在深圳。
又是一阵安静。比刚才长。
妈知道。母亲说。
陈州愣了。
你以为你妈这二十年什么都不懂?她的语气没变,还是五金店老板娘的平淡。他走的时候我抱着你,你才三个月。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——我对不起你们娘俩。然后走了。那年他穷得叮当响,不是现在有钱了才走的,是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。
陈州握着手机,没动。
后来他每年往家里寄钱。寄了十七次,都退回去了。不是退回他手上,是邮局退的,因为搬家了。他不知道我们搬了。第八年换了账号寄,还是退。第十一年找周姨转交,周姨来找我,我没收。
周姨知道他的事?
周姨是他老家的邻居。小时候一起长大的。他走了以后周姨来看过我们两次,第二次来说他在深圳做起来了,问我要不要联系。我说不用。
然后呢?
然后周姨就去了深圳。
陈州听出了一些东西。周姨去深圳,是跟陈远山一起?还是单纯去投奔?他没问。有些事问了也没用。
妈,你跟我说这些——
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找他。母亲打断他,声音还是平的,但快了一点。我是说,假如有一天他来找你,你认不认他?
上辈子他妈没问过这话。上辈子他连陈远山叫什么都没查过,活到三十岁也没想过这事。
不认。陈州说。
为什么?
不需要。
不需要什么?
不需要他。陈州说,我这辈子挣的钱是自己挣的。以前日子难过的时候他不在,现在不需要了。
母亲在那头笑了一声。不是高兴的笑,是那种想了很久终于听到答案的笑。
她说,不认就不认。但你记住,他是你爸。认不认是你的事,改不了的事实是事实。
我知道。
还有,别去找他。你要是去找他了,妈不拦你,但你别瞒着我去。
我不会去找他。
挂了电话,陈州坐在床边,手机握在手里发了会儿呆。窗外水杉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,有鸟叫了两声,叫完又安静了。
林涛在对面床上面朝墙躺着,翻了个身:你妈打的?
什么事?
没事。
你脸色不对。
我脸色一直这样。
你现在这样叫没事?林涛坐起来看了他一眼。
真没事。陈州把手机放在桌上,打开电脑。淘宝后台昨晚到今早出了五单,其中三单是收纳架。他看了看数据,关掉后台,又打开。
关了开,开了关。
王建国从上铺探头:你开三次电脑了。
我在想事情。
想事情不用开电脑。
习惯了。
王建国没再说话。过了两分钟又探头:你妈说什么了?
你怎么知道我妈打电话。
你在电话里叫了三次妈。
那叫两次。
第三次你小声说的。
陈州没理他。
---
下午两点半,微观经济学。方远征今天讲第二章,消费者选择理论。陈州到教室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,他坐第三排靠窗的老位置。林涛坐旁边,刘伟坐旁边,王建国坐最后一排。
两点二十八分,教室后门开了。
沈念念探头进来,看了一圈,发现陈州在第三排。她没往前走,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了。王建国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陈州,没说话。
陈州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穿了一件白色t恤,外面套了件浅灰色开衫,头发扎了个低马尾。她冲他笑了一下,比了个口型——几点下课?
陈州伸出四根手指。
她点了点头,从包里掏出一本书——不是教材,是一本小说。翻开来看。
方远征开始讲课。预算约束线,无差异曲线,边际替代率。陈州听着,偶尔记两笔。上辈子这些概念他用了三年才搞明白,现在听方远征讲,像看人盖楼,地基怎么打、墙怎么砌,一步一步看得清楚。
讲到一半,他手机震了。沈念念发消息:他在讲什么?我一句都听不懂。
你不用听懂。你不是来听课的。
那我来干嘛的。
你说呢。
我来看你的。
陈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。林涛在旁边瞥了一眼他的表情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下课的时候陈州收拾东西,沈念念从后排走下来。经过王建国身边的时候王建国站起来让了让,她冲他点了下头。
方老师讲得挺好的。沈念念站在陈州桌前。
你听懂了?
没有。但我觉得他讲得挺好。
这叫什么逻辑。
我不懂的东西多了,不影响我觉得它好。她笑了一下,你食堂吃吗?
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,顾苗从教室另一侧出来。她看见陈州旁边的人,脚步顿了一下。然后低头走了另一条路。
陈州没看见。
沈念念看见了。
她没说话。
食堂里人不多。陈州打了两份饭——一份红烧鸡块一份番茄炒蛋,加一碗紫菜蛋花汤。沈念念在旁边站着看他打饭,也没说要自己打。
你不打?
你打的不就是我的?
你怎么知道我想吃什么。
你每次都打红烧鸡块。
这次是给你打的。
那我更不用打了。
两个人坐下来吃。沈念念吃了两口鸡块:你们食堂的鸡块比我们好吃。
因为你们食堂不换油。
你怎么知道?
吃过。
你去我们食堂吃过?
上次送你回去的时候。
那是九月,一个月前了。你还记得味道?
记得油烟重。
沈念念看了他一眼。她夹了一块番茄,咬了一口,酸得皱了下眉。
你妈今天打电话了?
陈州看了她一眼。
你中午跟我说下午来上课,回了一个。你平时回后面会跟一句别的。今天只有一个字。她低着头戳番茄,你不高兴的时候话就变少。
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。
因为你说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脸。
你下午两点二十八才到,怎么看见的。
微信。你中午回我消息的时候,头像旁边显示的是你昨天拍的那张照片。但你的语气变了。
陈州看着她。
你别查我。他说。
我没查你。沈念念抬头,我只是看你。
食堂的灯嗡嗡响着。旁边有人端着盘子经过,椅子刮在地上吱嘎一声。
我妈问了我一个问题。陈州说。
什么问题?
假如有一天我爸来找我,我认不认他。
沈念念停下筷子。
你怎么说的?
不认。
她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,把筷子放下,伸手在桌底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就碰了一下,收回去了。
吃饭吧。她说,鸡块凉了不好吃。
陈州低头吃饭。
吃到一半沈念念说: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吗?
来看微观经济学。
我连预算约束线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那你来干嘛。
你妈给你打电话你心情不好,我来看看你。
陈州把最后一口饭扒完,放下筷子。
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心情不好的?
中午。
中午你还没来。
你回我消息的时候我就知道了。沈念念端起碗喝了口汤,嗯。平时你说后面会跟一句别的话。今天什么都没跟。
陈州看着她。
这个女孩不是那种能言善道的人,也不是那种心思缜密到让人害怕的人。她只是在看他。一直在看。看得久了,自然就知道了。
走吧。他站起来,送你回去。
不急。
不急也走。下午还有单子要发。
你就不能多坐五分钟?
坐了半小时了。
那再多五分钟。
陈州坐回去。
沈念念没再说话。她把番茄炒蛋里的最后一块番茄夹到陈州碗里,自己端起碗把汤喝完了。
五分钟以后两个人从食堂出来。太阳已经没那么晒了,十月中旬的光线斜斜的,照在梧桐树上,影子拖得老长。
走到九号楼门口,沈念念站住了。
你妈说的那个问题,她看着楼门,你不用现在回答。
我没在回答。
你在想。
我没在想。
你在想。她转过头看他,你刚才走了一路都没说话。你走路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想事情。
陈州张了下嘴,又闭上了。
你观察力挺强的。
我只观察你。
她转身进了楼门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明天的红烧鱼——
鱼肚子归我。
她笑了。笑完跑上楼了。
陈州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。手机震了。陈秀兰发消息:那个周敏芝,我查到她现在在深圳福田区,开了一家美容院。你要不要——
他打字:先不要。
发完把手机放回兜里。
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图书馆,顾苗从里面出来。两个人打了个照面。
班长。她打了个招呼。
今天下午那个是你女朋友?
顾苗点了下头。没再说话。走了。
陈州回到宿舍。刘伟在擦鞋,林涛在看手机,王建国在背单词。
打开电脑。淘宝后台今天出了十四单。支付宝八千九百多。
看了一眼抽屉。那瓶优酸乳还在。奶牛图案在台灯底下反着光。
拿出来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甜的。太甜了。
喝完把空瓶扔进垃圾桶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。水杉树的影子晃在墙上。
关了电脑。明天还有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