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三十五了。
知道了。
你说了两遍知道了。
陈州从床上坐起来。窗外天已经亮透了,水杉树的叶子在阳光里晃,光斑碎在对面墙上。林涛的床空了——这小子跟徐晴在一起以后每天六点半起来洗头。王建国坐在桌前背单词,声音不大但节奏很稳,像台人形节拍器。
微观经济学第一节,八点半,三号楼204。王建国头也不抬。
我知道。
你上次说知道,然后走错了楼。
那次是故意的。
你故意走错楼?
我故意走慢一点。
王建国推了一下眼镜,没接话。
陈州刷牙的时候林涛从洗漱间回来,头发还是湿的,用手指梳了一下刘海,对着镜子看了三秒。
你今天洗头比昨天久。刘伟从上铺探头。
你怎么知道。
你今天用了护发素。昨天没有。瓶子位置变了。
林涛把毛巾搭在架子上,没否认。他今天穿白t恤外面套了件薄卫衣,拉链拉到胸口位置。
上课路上经过食堂,陈州买了三个包子和一杯豆浆,边走边吃。林涛没买——他说在洗漱间吃了块饼干。刘伟买了两个鸡蛋,剥的时候蛋白粘在壳上,剥出来只剩半个。
你这个蛋不行。
没事,能吃。
蛋白都没了,只剩蛋黄。
蛋黄有营养。刘伟把半个蛋黄塞嘴里。
三号楼是栋老教学楼,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,用灰色水泥补的,远远看去像打了补丁。204教室在二楼,推门进去已经坐了大半。陈州坐第三排靠窗,林涛坐旁边,刘伟坐林涛旁边,王建国坐最后一排——他喜欢坐后面,说视野开阔。
方远征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金丝眼镜,灰色夹克,手里拿的不是教材是一个旧笔记本。进门没说话,把笔记本放在讲台上,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:方远征。
我教你们微观经济学。不点名,不签到,不收作业。他声音不大,但教室安静了。期末占百分之七十,平时分百分之三十。平时分怎么算——你们自己想。
然后翻开笔记本,开始讲第一章:经济学的基本假设。
陈州靠在椅背上听。方远征讲课不快,但逻辑清楚,每句话都像在搭积木,上一块放稳了才放下一块。上辈子他没好好听过这门课,后来做电商自己补的,补得很痛苦,全是踩坑踩出来的。现在有人从头讲,感觉不一样。
林涛在旁边记笔记,字写得比陈州想象中认真。刘伟也记,但他的笔记更像画画——箭头、方框、圆圈,把方远征说的话画成了一张地图。
下课是九点五十。陈州站起来伸懒腰,林涛收笔记本的时候问:中午有安排没?
没有。
咱几个出去吃一顿?军哥说了,开学第二周还没正式聚过。
是刘伟的外号,军训那会儿韩教官喊他,后来全班都这么叫。刘伟本人不太喜欢,但也没拒绝。
去哪吃?
你定。
为什么我定。
因为你认识的地方多。林涛说这话理直气壮,好像陈州认识地方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陈州想了想。上辈子他在下沙待了四年,每条街每条巷子都摸过。高教园东区外面有一条老街,中段有家面馆,老板姓吴,安徽人,牛肉面做得是真不错。上辈子在那吃了四年,毕业以后还专门回去吃过两次。
东门外老街,有家面馆。
什么面?
牛肉面。
贵不贵?
八块一碗,加肉加三块。
走走走。刘伟第一个响应。
四个人出了三号楼往东门走。十月的太阳没九月那么毒了,但晒在身上还是热的。王建国走在最后,手里拿着口袋书,走几步看一眼。
你能不能走路别看书。林涛说。
可以。王建国把书收起来,然后开始背:the gross domestic product is the market value of all final goods and services——
你闭嘴比看书好。
老街在东门外三百米,一条窄巷子,两边是各种小店——打印店、水果摊、手机贴膜、五金杂货。面馆在巷子中段,没招牌,门口放了块小黑板,粉笔写着牛肉面 八元。
陈州推门进去。店面不大,六张桌子,四张靠墙两张在中间。墙上贴了张菜单,只有五样东西:牛肉面、牛杂面、肉丝面、素面、卤蛋。最下面一行小字:加面两块。
老板吴叔正在灶台后面下面,听见门响抬了下头。五十来岁,个子不高,围裙上全是面粉和油渍,额头上绑了条旧毛巾。
四个人?
坐哪都行。
陈州坐下来没看菜单,直接说:四碗牛肉面,两碗加肉,一碗多放辣,一碗不要香菜。
林涛看他:你怎么知道刘伟不吃香菜?
军训的时候他把食堂里的香菜全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了。
刘伟愣了一下:你连这个都看见了?
你堆了一座山。
吴叔在灶台后面听见了,笑了一声,手里捞面的动作没停。面端上来的时候多看了陈州一眼:小伙子以前来过?
小时候来过一次。
上辈子来过一百多次。但在这条时间线里,应该是第一次。
第一次来就点菜不看菜单,还知道多放辣不要香菜。吴叔摇了摇头,现在的年轻人,精。
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,牛肉切得厚,汤上面飘了一层红油和葱花。刘伟先喝了一口汤,烫得龇牙,没吐出来,咽下去说了一句:值了。
林涛吃得快,面还没凉就扒了大半碗。王建国吃相最斯文,一筷子一筷子挑,吃完把汤也喝了。
这面确实行。林涛用纸巾擦嘴,你怎么找到这的?
路过。
你每次都路过。上次那家打印店也路过,食堂阿姨排班表也路过。
下沙就这么大。
吃完以后林涛去上厕所。陈州站起来走到灶台前,掏出钱:吴叔,四碗面两碗加肉,多少。
三十二加六,三十八。
陈州放了四十在灶台上:不用找了。
吴叔看了他一眼,把钱收了,从卤锅里捞了两个卤蛋放碗里推过来:送你的。
谢了。
陈州端着卤蛋回来的时候林涛刚从厕所出来,看了一眼桌上多出来的东西:哪来的?
老板送的。
第一次来就送卤蛋?
可能看我们帅。
林涛将信将疑地看了灶台那边一眼。吴叔正下面,没往这看。
结账了没?林涛摸口袋。
结了。
多少?
三十八。
那我的——
我请的。陈州把卤蛋推过去,你多吃点,下午还有课。
林涛看着那颗卤蛋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拿起来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:下次我请。
四个人从面馆出来,太阳还在头顶。陈州走前面,林涛跟后面,刘伟和王建国并排走最后。
我跟你说,林涛小声说,你老请客,我不好意思。
一碗面而已。
上次食堂也是你请的,上次打印也是你请的。你天天请,哪来那么多钱?
我淘宝店挣的。
一个月能挣多少?
陈州没回答。
你看,你又不说。
你别管多少,反正够请你们吃面。
林涛不说话了。走了两步又开口:徐晴昨天给我发了她家茶园的照片。
她说信阳的茶山十月份最好看,满山都是绿的。
她让你去了?
下次
下次有时间靠谱。陈州说,这句刘伟说过,他借来用了一下。
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。
你问她。
直接问你说的下次是什么时候
你就说茶园照片真好看,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
林涛掏出手机开始打字。打了删,删了打,发出去的时候松了口气。
发了。
等她回。
万一不回呢。
那你不吃面了?
什么?
面吃完了,该干嘛干嘛。她回不回是她的事。
林涛把手机塞回兜里。走了几步手机震了,他拿出来看了一眼,脸上的表情跟昨天收到徐晴消息时一样——说不清楚是什么,但绷着的东西松开了。
等放寒假
那就等放寒假。
可寒假还有两个多月。
两个多月等不了?
能等。
那就别问了。
下午没课。陈州回到宿舍打开电脑,淘宝后台上午出了十二单,比上周同期多三单。深灰色补货到了,上午已上架,下午开始出单。他看了看支付宝——八千七百多。
手机震了。沈念念发了一张照片,是她教室的窗台,上面放了一盆绿萝,叶子耷拉着,花盆底下垫了张报纸。配字:这盆绿萝快死了。我给它浇了水。
陈州打字:绿萝不用浇太多水。
那浇多少?
一周一次就行。
可它叶子都黄了。
黄了剪掉。
剪掉会不会痛?
它是植物。
植物也有感觉的!!我上次看了篇文章说植物听音乐会长得更好。
那你给它唱一个。
陈老板你嘲笑我!!
唱《好日子》。绿萝听了长得快。
你好烦。
过了一会儿又发一条:你下午干嘛?
看电脑。
看什么电脑。
淘宝后台。
今天卖了多少?
十二单。
十二单是多少?
不多。
你又来了。
下午可能还会出几单。
那陈老板今天收入多少?
你问这个干嘛。
我好奇呀。你是不是挣了很多钱?
够请你吃面。
今天吃了面?
跟林涛他们吃的。
你怎么不叫我!!
你在上课。
我可以逃课!!
别逃课。
然后又发一条:明天下午我来找你。
微观经济学是吧?几点的课?
两点半。
我两点半到。
你别迟到。
我什么时候迟到过!!
上周六。电影。
那是记错了时间不是迟到!!
陈州把手机放桌上,嘴角动了一下。
晚上去食堂吃饭,陈州端着盘子找位置,经过靠窗那排的时候被人叫住了。
班长。
声音不大,但清楚。陈州转头,一个女生坐在靠窗位置,面前一碗蛋炒饭吃了一半,手里拿着一瓶优酸乳。浅蓝色t恤,头发散着,脸圆圆的,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窝。
陈州看了她两秒。
顾苗。她站起来,把优酸乳递过来,上次背我进营地的时候还没谢你。这瓶请你喝。
陈州接过来。优酸乳是常温的,瓶身上印着个奶牛图案。
谢了。
不客气。顾苗笑了一下,坐回去继续吃蛋炒饭。
陈州端着盘子走开,找了张空桌坐下。刚坐下林涛就端着盘子凑过来。
刚才那谁?
班里的。
叫什么?
顾苗。
军训你背过的那个?
她怎么就认识你了?
她是班里的。
林涛坐下来,筷子戳了一下盘子里的红烧茄子:你到底认识多少人?
不多。
不多?食堂阿姨知道你的口味,面馆老板送你卤蛋,班里女生给你送优酸乳——你才开学一个月。
面馆老板是看我点了加肉。
那优酸乳呢?
人家客气。
林涛不说话了,低头吃饭。吃了几口抬头:你跟沈念念说了没?
说什么。
优酸乳的事。
为什么要说。
你不怕她知道?
知道什么?一个同学给了一瓶优酸乳。
可是那个同学——林涛压低声音,上次在图书馆,她不是问过你是不是你女朋友
那又怎么样。
不怎么样。林涛把最后一口饭扒完,我就是觉得你命好。
命好?
沈念念对你好,食堂阿姨对你好,面馆老板对你好,班里女生给你送东西。刘伟说得对,你是那种走到哪都自带好运的人。
刘伟原话不是这么说的。
他原话是什么?
陈州这小子到哪都能蹭到便宜
林涛笑了。笑完说:你说的对。
哪句。
所有。
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,陈州想起一件事。他掏出手机,打开陈秀兰昨天发来的那个文档——周敏芝、1994年、下沙那块地——看了几秒,退出来,打开母亲的微信对话框。
上一条消息是母亲发的:天冷了加衣服。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。
他打字:妈,周姨现在在哪?
发完等了三分钟。没回。
锁了屏幕,把手机放回兜里。
回到宿舍,刘伟在擦鞋,王建国背单词,林涛拿手机对着镜子练习微笑——应该是准备明天跟徐晴打招呼的表情。
陈州坐电脑前面,淘宝后台又出了两单。他把订单导出来,标记好发货时间,关了电脑。
明天微观经济学,沈念念两点半到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瓶优酸乳,瓶身上的奶牛在台灯下反着光。
他把优酸乳放进抽屉里。不是藏。是没地方放。
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水杉树的影子晃在地板上,跟上周一样。
好得很。